澄川望未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背上硌人的碎石块。

空气里满是尘土的余味，头顶的天光从石缝里漏下来，落了满脸的灰。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散落的石块顺着他的动作哗啦啦往下滚，露出身底下压着的刻着古老纹路的石板。

这里好像是他自刎后沉眠的地方，虽然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想不到他又诈尸了。

澄川扒开挡在身前的断石，从废墟里慢慢爬出来，裤腿和袖口沾满了灰土。

指尖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卡组，硬质的卡盒隔着布料传来灵魂的温度，银河眼的共鸣像微弱的脉搏稳稳地跳动。

它们还在。

澄川松了口气，却没敢动用银河眼的力量。上千主上的监视一定还在，他在死亡边缘反复仰卧起坐，现在再次死亡边缘爬回来，一旦动用很可能再次被锁定，至少得修养段时间才行。

稳妥起见，他选择了最普通的方式回心园市。

至于路费……澄川低头瞥了眼脚边半埋在土里的金质饰件，都是当年王宫器物的残片。

随手捡了几小件，找附近城镇的古董店出手，换来的钱买机票加一点小费绰绰有余。真就只有一点点，他可不是什么贪财的家伙。

飞机降落在心园市时，窗外的城市轮廓和记忆里原作线内相差无几。偶尔有建筑的位置和记忆对不上的，澄川也懒得细想，他本就不是记忆优秀的人，这么多建筑他能记住大致轮廓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由纳什和梅拉格的缘故，他在心园市里最先的目标，便是他们神代家那原本的西式别墅。

铁门栏杆侧落了层薄灰，院子里的杂草也长了点儿高，透过落地窗还能看见里面蒙着防尘布的家具，静得没有一点人气。

车祸果然已经发生了，纳什和梅拉格已经离开了巴利安，在这里成为了名为神代凌牙与神代璃绪的人类。

澄川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心园市内一所较大的孤儿院。

他见到两个孩子的时候，璃绪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凌牙站在她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警惕地盯着渐向他们逼近的澄川。

凌牙这小孩，明明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有合法的身份和足够的积蓄，所以办理领养手续比想象中顺利，孤儿院没多刁难。把两个孩子重新领回神代家那天，璃绪攥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问东问西，凌牙走在后面，抿着嘴不说话，却会在璃绪差点绊倒的时候，伸手扶她一把。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

一开始澄川早上想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餐，却因为差点炸飞厨房不了了之，只能是直接送他们去学校，再回来收拾屋子，就这么吃了一段时间的外卖。最终是凌牙看不下去，学起了做饭，外卖度日这类事才告一段落。

小时候的璃绪也总爱缠着澄川讲故事。某天晚饭过后，璃绪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晃了晃腿，又提起了这件事。

“望未，能再讲一遍你从孤儿院里选中我和凌牙的故事吗？”

旁边正在整理卡组的凌牙动作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嘴上却硬邦邦地补了句：“都听多少遍了。”

“想听嘛。”璃绪朝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澄川，眼里满是期待。

澄川也是从沙发背上撑起身子，慢慢讲起来。

他说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在那天走进孤儿院的时候，只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上的两个孩子。

凌牙把妹妹护在身后，明明自己也怕得很，眼神却硬得像块石头。他当时就想，没错，现在来得及。

这一眼横跨了上千年的时光，从波塞冬海联合王国的王座前，落到了孤儿院的台阶上。

日子看似平静，澄川望未心里的弦却一直绷着。

以现在的时间线，贝库塔已经用阳斗的命牢牢栓住菲卡博士，在暗处盯着心园，巴利安势力正慢慢渗透整个人类世界，一切都在朝着原本的时间线滑落。

他有时候会对着卡组发呆，在想要不要想办法去巴利安世界，先下手为强，可又怕打草惊蛇，反而加快了悲剧的到来。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自从回到了心园市，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记忆像是被谁悄悄擦去了一块，模模糊糊的。

他明明之前记得维克多的嘴脸，记得上千主上的阴谋，记得巴利安七皇的每一张脸，可每当思绪触到某个角落，就会卡壳。

……真月零。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时，澄川望未愣了很久。真月是谁？是谁的名字吗？和什么事有关？他在脑海里翻了一圈，却什么都抓不住，像伸手去捞水里的影子，一碰就散了。

隐约还有一个名字，他记得那个名字，记得对方的阴险狡诈，可关于更多的细节，比如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锋，有过什么约定，却像蒙了一层雾，越想越模糊。

一开始他以为是沉眠太久，记忆生锈了，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空缺的地方好像越来越多。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澄川打开D视镜，试图使用电子设备储存下来。随即，他发现D视镜存不下数据。刚在纸张上写下的字迹也逐渐变得透明。世界线不允许他这么做。

坐着的澄川猛地一惊。

他刚刚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完蛋。

这天中午，澄川坐在椅子上，筷子捏在手里，思绪又飘远了。他在想，漏掉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忘记？是有谁动过手脚吗？

“望未？”

凌牙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少年皱着眉，看着他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有些困惑：“在想什么呢，午餐要凉了。”

澄川望未回过神，低头看了眼碗里没动过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对面的凌牙。他刚才又试着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记忆，毫无意外地，又有几个细节变得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格外沉重。

“……凌牙，我好像得老年痴呆了。”

凌牙夹面条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言语。

“？”

少年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澄川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的饭，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吃饭。”

璃绪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打散了刚才的凝重。可澄川望未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心里的沉郁却没散。

他没在开玩笑。

那种记忆一点点流失的感觉太清晰了，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抓都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忘掉什么。

越来越低落的情绪还是让璃绪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刚才还能贫嘴跟凌牙说老年痴呆的人，此刻眉头微蹙，眼神落在桌面的花纹上，像是在斟酌什么难开口的事。

“怎么了？”璃绪先开了口，语气放轻了点。

澄川抬起头，视线扫过两人。璃绪抱着碗，一脸探究的模样，而凌牙也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神情严肃得认真。

他沉默了几秒，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道：“我的记忆的确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