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因等糕点而迟到后,黛玉每日下学总能瞧见院内那棵老柿子树上闪着金光。
正是小黑蛇。
见她走近小黑蛇从枝叶间滑行至黛玉的肩上,昂起脑袋,巡视自己的领地。
黛玉起初总有些紧张,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伸出手轻轻碰碰它冰凉的玉质小角,换来小黑蛇极轻微的偏头。
在漱玉书院中,黛玉的人缘极好。
她年纪最小,却聪慧过人,无论经史诗词还是琴棋书画,总能一点即透,更难得的是全无骄矜之气,但凡同窗请教她总是耐心讲解,知无不言。
加之她生得玉雪可爱,衣饰精致,年长的小姐们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课余时分,小黛玉身旁常常围满了人,或探讨学问,或闲话家常,笑语晏晏。
付念云有时坐在自己的书案前,看似专心临帖,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围在中间的小身影。
看着黛玉言笑晏晏的侧脸,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复杂神色。
薛宝钗将这一切默默收在眼底。
这日,她见付念云又独自坐在窗前出神,便从怀中取出针脚细密的荷包放到付念云桌上,温声道:“姑娘,眼看入秋了蚊虫却还未消停,这是我闲时做的驱虫香囊,里面放了几味草药,气味还算清雅,姑娘带在身上或挂在帐中都便宜。”
付念云的目光落在那个荷包上,却没有立刻去拿。
她忽然想到夜间神出鬼没的林言澈,这小狼崽子难道不怕山间蛇虫鼠蚁?
念头一闪,便觉得气闷。
她抬眼看向薛宝钗:“这荷包可还有多余的?”
薛宝钗当即答道:“回姑娘,想着同窗姐妹或许都需要,倒是多做了一些,打算晚些时候给各位姐妹都送去。”
付念云闻言,拿起帕子将那荷包推得离自己远了些,声音也淡了下去:“既如此,那便不必特意给我了,你自去送她们便是。”
她了解薛宝钗的性子,事事周到,力求圆融,谁都不得罪。
虽为同窗但她到底是薛宝钗的主子,这里有多少寒门学子要送,若这荷包拿了岂不笑话?
薛宝钗是何等剔透之人,立时明白了付念云未言之意。
她从袖中取出款式绣样更为寻常的荷包,解释道:“姑娘请看,这些是预备送给其他姐妹的皆是同一款式同一颜色,而姑娘这个独独于她们不同,我岂敢怠慢姑娘?”
付念云看都没看,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只管去送你的,不必在我这儿耽搁。”
薛宝钗见状,福了福身,拿着荷包转身去送给其他同窗。
她行事妥帖,送的虽是寻常之物,态度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出身寒微的学子接到这荷包多是感激连声道谢。
而世家出身的姑娘见那荷包并无甚出奇,与旁人所得并无二致,虽笑着接过,心中却难免觉得薛宝钗过于面面俱到,回头多半便随手搁置在箱笼角落不会再佩戴。
当薛宝钗走到黛玉书案旁时,几位同窗正围着黛玉讨论今日先生所讲的《诗经》,言笑甚欢。
薛宝钗忙将手中剩余的荷包分赠,皆是同样的款式。
几位姑娘拿着这突如其来的荷包,反应各异。
黛玉原以为自己与其他人在宝姐姐这里是不同的,但结果并不是,她在宝姐姐这里并不特殊。
若换作是她来送,定是亲近之人与旁人不同。
至少送她的不会是与旁人无二。
但见周围人神色各异,且宝姐姐面色尴尬。
还是心软道:“怪道她们都说宝姐姐是断案包公,当真事事公平。”
她这话说得俏皮,恰好点出了众人心中那点微妙感受又为薛宝钗解了围。
围在黛玉身边的几位姑娘先是一怔,随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薛宝钗面色如常,顺着小黛玉的话头笑道:“那妹妹接是不接?”
黛玉拿起荷包轻声道:“包姐姐这案断得公道,我自然心服口服,岂有不接之礼?”
一番笑闹,引得满堂欢声,连坐在窗边置身事外的付念云唇角也不自觉弯了弯,随即又迅速抿平。
嬉笑过后,薛宝钗回到付念云身边,见她脸上残存笑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早已摸清付念云性子。
身份高贵,性子骄傲,与人疏离。
真正能让她稍假辞色的,除了自己便只有小黛玉了。
其余同窗,她虽也礼仪周全,但总隔着一层。
在薛宝钗看来,自己既是付念云的书童,代表的该是付念云的态度。
由自己出面与诸位同窗打好关系,于付念云该是乐见其成的。
“她是个好的,但到底年幼。”
薛宝钗知道付念云说的是林妹妹,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是为了博名声,但唯有心善的她替她说话。
好在付念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便又问道:“那日姑妈同你说了什么?”
薛宝钗正在整理书卷的手顿了顿:“不过说了些伺候好小姐,还说了我家继续为皇商之事,都是托小姐的福我才能见到皇后娘娘。”
付念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正背起小布包和同伴挥手道别准备前往清虚观的小黛玉,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