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目送了林家车马离开,宋清辞才转身离开此地,回到家中。
这些日子以来,因着林家的帮衬,家中人脸上的喜色都多了些。
娘亲的病也因按时吃药好了些,已然能下地走路,妹妹便也不必每日伺候娘亲,能有时间识字看书。
见他回来,妹妹宋清雅先跑上前来拉过他的手:“哥,我今天又多学了几个字,你来替我看看我有没有写错,若是我再学多些你觉得能不能给林小姐当丫鬟?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报答她了。”
宋清辞蹲下身子,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报答不需要去当丫鬟的。”
“不当丫鬟?可我也不会其他的,我只会端茶送水。”
宋清辞则认真同她说:“比起丫鬟,林小姐更需要一个好友,等我再努力些,让我们清雅去同林小姐做朋友可好?”
“林小姐那么好的人,居然没朋友吗?”宋清雅瞬间心疼,毕竟即便是她也有好些朋友一起说笑打闹呢,她不敢相信若是没有朋友好些话该同谁说。
宋清辞轻叹,高门大户哪里这么容易交到好友呢?何况先前贾夫人一直病着不好走动,也就这段时间气色才好了些。
*
屋外冷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拍打着漏风的窗纸,发出的闷响,屋内是死寂的寒。
宋清辞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那本薄薄的古籍上。
伸手,将柜子上那盏不敢常用油灯取下。
灯盏冰冷,灯油所剩不多。
火石点燃灯芯,一豆微弱的火苗挣扎着亮起,将清瘦的身影拉长。
他这才郑重地自衣襟内层缓缓取出被体温熨得微暖的孤本。
保存地十分完整,想来是他学生心爱之物。
平复纷乱的心绪,准备翻阅时,素雅精巧的花笺,忽地从书页间滑落。
宋清辞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在它飘然落地前伸手接住。
入手微凉,清冽淡雅的冷梅幽香,丝丝缕缕地沁入鼻尖。
这香气,与那日旧衣留下的熏香,一般无二。
借着摇曳的烛火,他看到花笺封口处,是秀逸的簪花小楷,
吾师亲启。
是小黛玉留下的。
心口被这小小的四个字轻轻撞到,泛起阵阵酸软。
他捏着精致的花笺,却不忍心撕开封口。
便转身在针线筐里寻了绣花针,就着微弱的烛光,屏住呼吸,用针尖一点点挑开。
动作轻柔缓慢,似在解开易碎的梦。
封口终于完整揭开。
他轻轻倾倒,折好的信笺,连同几张质地坚韧的纸片滑落出来。
烛光下,那纸片上凭票即兑、足色纹银等字迹清晰可见—
是大额的银票。
宋清辞指尖轻颤。
他没有先看银票,而是近乎虔诚地取出了那信笺,缓缓展开。
信笺上角,并非正式的寒暄,而是飘着一行小小俏皮的字,旁边还画了个从未见过却莫名能看懂的字符。
小先生既然找到这封信,就代表也找到我要给小先生的压岁钱啦~
娘亲可说过,压岁钱是不可以退回来的噢>w<
看到这行字,宋清辞仿佛能看见那小学生写信时微微偏着头眼眸亮晶晶的狡黠模样。
暖流混杂着更深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喉头。
他闭了闭眼,才继续往下看。
下面的正文,内容便正式许多: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自蒙教导月余,先生循循善诱,耐心备至,学生受益匪浅,铭感五内。
…先生学问渊博,品性高洁,当以为榜样。
…闻先生家慈抱恙,谨遥祝早日安康。
…寒冬腊月,望先生善自珍重,勤添衣食。
他日先生若赴扬州乡试,务必亲至寒舍,学生当备清茶扫榻以待
学生黛玉谨上
满篇的关怀和祝福。
宋清辞一个字、一个字重复看着,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信笺的边缘。
宋清雅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微弱烛光吸引,推开门探头进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
她的话戛然而止。
烛火下,哥哥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记忆里的兄长,总是沉稳内敛,甚至有些过于老成持重,眉头常因生计和父亲而紧锁,嘴角总是抿得平直,鲜少有大的情绪波动。
可此刻,他手里捏着信纸,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年幼的宋清雅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