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五天傍晚，降谷零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准备把当天的事务所委托录入归档时，发现私人邮箱里多了一封未读邮件。它没有出现在正常的收件箱里，而是出现在属于波本的加密通讯通道的备用收件箱中。那个位置极少被使用。能发到那里的，只有组织内部极少数知道这条通道存在的人。发件地址是一串完全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无法追踪，也无法回复。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称谓，没有署名，没有多余标点：

「明天下午三点。港区，旧帆船码头。东侧第三根立柱。一个人来。」

降谷零读完那行字，把邮件删了。然后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料理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枚被吞进腹中的、光滑的鹅卵石。他握着杯子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他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事。鱼咬钩了。

·

离开公寓之前，他先去看了哈罗。哈罗正蜷在床脚的毯子上，把鼻子埋进尾巴里，睡得四仰八叉。降谷零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后脑，又用指腹蹭了蹭它的耳根。哈罗在睡梦里呜咽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没有叫醒它，只是把那条毯子重新拢了拢，确保它不会半夜着凉。

下午两点四十分，降谷零把车停在港区附近一条僻静的背街。然后步行穿过一段被废弃仓库和旧式集装箱堆场夹出来的窄路。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混着锈蚀铁皮被日晒后散发出的那种干而微苦的气息。越靠近海边，风越大，把路边的野草和塑料布吹得哗哗作响。远处，旧帆船码头的老旧木栈桥从岸边一路延伸到海面上，几根粗大的木桩半没在水中，被潮水侵蚀得坑坑洼洼，像一排被时间啃过的骨头。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但当他走到那根立柱附近时，阴影里已经有人在等他。那人从集装箱的暗处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夹克，身形瘦削，像一截被风吹弯了腰的旧铁皮。他朝降谷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转身带路。降谷零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经过加固维修的隐秘通道向前走，穿过几道装卸区之间的狭窄夹缝，最终停在一间用预制板搭成的临时办公用房前。

带路的人推开门，侧身让开。降谷零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来自一盏悬在正中的旧式白炽灯，灯罩已经有些发黄，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种浑浊而温暖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海盐和某种经年不散的油漆味。一张折叠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头发白得像被海浪漂洗过无数遍的船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被岁月和日晒刻出来的深壑，眼窝微微凹陷，眼神却冷而亮，像深秋傍晚最早亮起来的那颗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肩背微微佝偻，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干枯而修长，指关节突出得像老树的根节。他的坐姿很稳。那不是老年人常见的松弛和疲惫，而是一种经过高度节制、精确到每一块肌肉的静止。他像一件被放在角落里的、上了年纪的精密仪器，安静，但随时可以启动。

降谷零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年龄可以伪装，身份可以伪装，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属于掌局者的气场，装不出来。再加上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位置和角度的、毫无破绽的苍老，他知道，这大概就是朗姆本人。或者，至少是朗姆愿意让他见到的那个“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