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要!”
止水遽然睁眼,惊出一身冷汗。
“……”
入眼是依然梦里看到的房间,但是这儿没有刀,没有纱奈理,也没有滴落的血液。
从窗户里透过的日光在房里铺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一切都和那个黑漆漆、阴沉沉的夜晚不一样。
止水惊魂未定地喘气,躺在床上许久,用手背盖住额头,喉咙里溢出呻吟。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纱奈理的脸,那张脸被恐惧扭曲,那双眼睛盛满了厌恶。
他还能看到纱奈理洁白纤细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线,刀光映照下,像瓷器的裂痕般显眼。血液从裂痕里渗出,毒蛇一样沿着玉白的肌肤向下蜿蜒……
凄厉的哀嚎犹在耳畔,止水觉得太阳穴和鼓膜都在跳。
他很久没做噩梦了,就连在雾隐的那一年多也没有。止水以为他已经忘记纱奈理的脸,没想到梦里连头发丝都看得这么清晰。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一夜?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放空自己。
稍微缓和点后,止水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在分类叠放整齐的衣物里挑出一套,去浴室冲了个澡。
洗完之后,身上和心里的黏腻都褪去了。
止水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开灶,给自己做了一份早饭。喂饱自己的肚子,他动身前往后院,取昨天晒好的饲料喂鸟。
走到笼舍前,他想起昨天喜代婆婆说的事,对鼬的感情又复杂起来。
虽然止水不懂鼬现在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鼬非常在乎他,是他对不起鼬。
不过……
撒完最后一把饲料,止水拍去掌心残余的粉末,感到困惑:假死的设计,真有这么不可饶恕吗?
他开笼子放出大黑和小黑,吹了声口哨,对它们说:“找爷爷玩去。”
大黑小黑拍拍翅膀,先止水一步离开。
止水依旧不紧不慢地赶路。借着忍鸟的视野,他发现父亲不在病房,在疗养院后面的公园里。
澄次郎不是孤身一人,陪在他身边的还有美咲。
大黑落在美咲的小臂上。美咲把手臂托到跟前,笑容灿烂地通过大黑的视野向止水打招呼:“你的脚程真慢呀,亲爱的哥哥。”
“……”
止水感到一阵恶寒,默默加快脚步。
澄次郎说:“你别吓唬他,你哥哥前两天腿受了伤,还没好全呢。”
美咲噘着嘴没说话。
哼,她不仅知道止水受了伤,还知道他想利用这点伤对菜菜子图谋不轨。只是美咲懒得在舅舅面前抖露他这点破事儿罢了。
止水可不敢赌美咲的心情,所以两分钟后,他就出现在美咲面前。三个人一起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止水和美咲一左一右地夹着澄次郎。
止水笑着和父亲与妹妹打招呼,丝毫不提美咲刚刚的阴阳怪气。
澄次郎顺着刚才的话问下去:“你的伤好些了吗?”
止水靠在椅背上:“别担心,昨天我就说过好得差不多了,没骗你。”
听到“骗”这个字,美咲挠了挠大黑的脑袋,大声地冷笑。
止水看向她:“怎么了,美咲?”
美咲耸耸肩,说:“刚刚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
止水很自然地转移话题,看着父亲手背上的小黑,问:“怎么样,它精神不错吧?”
澄次郎怜爱地用两指抚摸它的背。
“昨天我去鸟舍的时候,碰见喜代婆婆在帮我们喂鸟。婆婆告诉我,过去一年多里,是鼬在帮忙照顾它们。”
澄次郎点头,对止水说:“鼬也常来看我。”
美咲插嘴道:“我也帮你喂过鸟哦,菜菜子也是。不过我去得少,他俩去得多。”
“那也得谢谢你。”
止水挑眉,把胳膊搭在长椅的靠背上,追问道:“他们俩一起来喂鸟吗?”
“是啊。说实在的,你得感谢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人闹矛盾。如果没有他,菜菜子现在什么样还难说。”
美咲把手臂向上一举,让大黑自己玩去。她的目光先追随渡鸦拍打的翅膀,然后转到止水身上,表情算得上平静,大概不会突然扎他一刀。
美咲说:“一直没提从前的事是因为我怕你难受。我自己想起来也难受。但大家闹成这样……”她叹气,“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
美咲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方陷入追忆:“菜菜子完全无法接受你的死讯。她违反纪律,不管不顾地去找你……大闹一通之后终于消停,接着一蹶不振。
“她变得很敏感,听不得任何人提起你,躁郁,无法工作。我劝她接受现实,她和我大吵一架——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那时我才发现她有写轮眼。”
止水屏住呼吸,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美咲只言片语的描述已经让他很痛苦,这段真实过往里,菜菜子的感受究竟有多糟……他不敢想象。
美咲的声音变得低缓,神色也变得哀柔,此刻面向止水的态度出奇地平和:“菜菜子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在你看不起她的时候,在你推开她的时候……始终如一。
“这么多年来,你几乎成了她的信仰。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她觉得你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