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收到管家汇报,说是金陵采买的船被漕运码头扣押,说是涉嫌扰乱神京物价,这等事从未听及,真是翻了天了!
薛姨妈见了被打得走路一瘸一拐的王吉,听他说完——原是王吉在码头强买乡妇的货,又仗着薛家名头不肯补差价,才被漕运衙门拿了——气得脸都绿了。
手中茶盏往桌上一墩,溅出的水湿了半个桌角,王吉吓得往后一缩,那条瘸腿更显得狼狈。
这个林黛玉真是个煞星,来了一天,出了多少事?
下个船也能把晦气扫到她薛家头上?
薛蟠在外吃酒回来,醉醺醺的,进来见薛姨妈在问生意上的事,他本不耐烦,但一听是他家人被打,登时酒气上涌,红着眼抄起墙上的剑,那剑鞘还挂着灰,被他一把扯下来,拔了半截,寒光一闪,映着他那镶金牙的嘴,倒有几分滑稽的凶相。
薛姨妈唬得赶紧拉他,奈何他酒性上来死活拉不住。
宝钗听见动静,忙从里间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在心口,杏眼圆睁。
她平素不疾不徐,此刻却疾言厉色,一声“哥哥!你糊涂了!”把满屋子的酒气都镇住了三分。
薛蟠回头一看,妹妹粉面含威,那双杏眼里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怕他闯祸的慌,他举着剑的手便讪讪往下垂。
薛蟠不怕母亲,独怕宝钗。道理讲过,学问比不过,做人比不过,长相性格都比不过。一见宝钗出来,那酒便醒了一半。
“妹妹,你别拦着,我就去找知府大人聊聊天,问问我薛家买卖一向公平公正,就为了五两银子把我家人打三十板子,这是何道理?当日他在金陵就与我家过不去,如今才来京都,还跟我过不去,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四大家族?”
薛蟠在秦淮河摔断两颗门牙,如今补了半截金牙,一说话就满嘴金光闪烁。
就很有钱。
宝钗的美丽杏眼都盛不下那金碧辉煌的富有。
她避开薛蟠的脸,“京兆府的柴大人是有名的公正不阿,金陵案卷虽被康大人结案了,但在柴大人这里怎么都是个把柄,我们躲着还来不及,你怎么还要凑上去?若是被他看到你,想起金陵的事,向圣上奏上一本,我这选秀还去不去了?”
薛蟠听了这个,便蔫了,涉及妹妹选秀,这可万万耽搁不得。他讪讪放下剑,那金牙在灯下闪了闪,也觉着没趣了。
“我不去使得,怎么也得告诉姨父一声,叫他们防备柴静群是个小人!”
薛姨妈道:“这还需你说?一会儿我就到府里寻你姨母,这柴大人是要堤防,但府里却还有一人也得设防,我总觉心里不安,那林姑娘的到来,怎么就这么天翻地覆呢?”
薛蟠想到传闻,神思飘了,“听闻林家姑娘美貌如仙,唉,何日能亲见一眼,死了也值得。”
他不由想起当日在金陵鸡鸣寺遇到的美丽姑娘,虽害他跳进河里喝了一肚子脏水,但是他还是很开心。
咧嘴一笑。
就——还是很有钱。
宝钗别过脸去,那金牙的光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皮直跳。
薛姨妈——心累。
她扶着桌沿坐下,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心想这个儿子不学无术就罢了,女色上还是个夯货!当年在金陵就为个庙里的姑娘跳河,如今又惦记上林家的,真是记吃不记打!
薛姨妈沉下脸,“林家不是好相与的,听闻他父亲得罪了太子,又得罪了北静王,怕是要被罢官,这才匆忙送了女儿入京避祸。你日日吃酒眠柳已经够了,何苦还去招惹他家?”
“我不过就一提!”薛蟠嚷嚷。
宝钗也劝他,“近日哥哥安分一些吧,好歹我进了宫,家里就有指望了,再想要什么人,做什么事,岂不便宜?”
“对对。”薛蟠想着,若是妹妹得势,林家失势,说不定有机会见见那名满江淮的林姑娘了。
笑得有点迷,金牙是屋里最闪耀的那颗星。
薛姨妈都有点不能直视儿子那裂开的嘴了,扶住额头,“灌了黄汤,滚屋里睡去吧!”
薛蟠被丫鬟们扶着进屋休息,一路想着美人儿等事,那嘴就合不上。
那金牙一路闪进屋里,丫鬟们低头憋笑,不敢抬眼。
薛蟠走了,宝钗想的就多了,这林家既然要出事,黛玉如何如此嚣张进京,是有什么底牌?
不可轻视。
宝钗与薛姨妈道:“太太去跟姨娘说话吧,货物的事儿虽然柴大人处置得过于粗暴了,到底是王吉错在先,如今不宜招摇,倒是老实地把各处钱款补齐。皇商生意原本只有我一家,从祖父到父亲,那银子如流水般过。自从周贵妃家得了势,硬生生分走了一大半,眼看这剩下的几处,香料、衣料两处最挣钱的,她家也要来抢,就不得不反击了,故而我一定要入选。在这之前,任何小事都不可忽视,不能为眼前这点利,坏了大事。”
薛姨妈拉着她的手,“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原想让你姨父给柴大人去信,把货物都要出来,这么一说,倒不用如此麻烦,这次认栽了,把货款都补齐,规矩地把货提出来吧!”
“王吉这等人不能要!”宝钗又提醒,“我家世代皇商,最重信誉,不能因为对方是寒民百姓就欺压,这等名声传出去,家里铺子还有人敢上门?”
“行,都听你的,将王吉赶出去。”
“不,不仅要办,还得办大,直接捆了送京兆府,让判其蒙骗主家,毁损主家声誉为由,重重罚判。”
薛姨妈也是管了家里里外多年的人,瞬间便想到其中利弊,点头,“这是周到法子,还是我儿想得周全!”
宝钗又让薛姨妈提了些铺子里的药材等物,母女一起去贾府看望生病的王夫人。
且说黛玉和润玉,一早起来,照例练了拳,洗漱后一起去给贾母请安。
他们与贾母和姐妹们用饭,却没见宝玉。
贾母说是他身上不适,便免了他请安,让他在屋里用饭。
黛玉姐弟用完饭,便告辞,说是要去拜会两位舅舅。
贾母知道昨日未得见两位舅舅,这是必须要去的,便让人好生护着他们去见贾赦和贾政。
到了东院,贾赦刚下朝回家,穿着福字团褂,拖着布鞋,一副居家打扮,身旁站了好几个穿红着绿、环佩叮当的姑娘,见了黛玉进来,一个个拿眼偷觑,见她通身气派与府里姑娘不同,那眼睛便有些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