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贾母已是活成精的人，世事洞明，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她手里捻着佛珠，心里却犯嘀咕：这和尚到底是来化厄的，还是来添乱的？

要什么不好，偏要姑娘身上贴身佩戴的金器！

只是人家既已这样说了，想必是能修补好的。既如此，那便只能照办。

史湘云紧紧捏着手绢，低头不敢看贾母，指尖把那帕子揉得皱成一团。宝钗一双大眼也蒙上一层薄雾，抿唇不语，只那金锁在领口下微微一动，又不动了。

这关系自身的大事，哪里能这般仓促定下？

贾母心中早将形势掂量了一遍。

薛家是打定主意要去应选，她家姑娘若能选中，对自家助益极大。

宝钗与宝玉是血亲，贾府有事自然会帮宝玉；她若发达了，对宝玉只有好处。何苦强扭这瓜不甜。

史家？

湘云与宝玉青梅竹马长大，感情是好的，自家自然愿意。

只是问题出在史家身上。

下一辈只知道老保龄侯不护着自家亲外甥，反而支持贾赦袭爵，却不知背后缘由。贾赦之母李氏难产而亡，与贾母的哥哥老保龄侯脱不了干系。当年李氏为救保龄侯，动了胎气，以致早产血崩而亡。

小保龄侯史鼐作为儿子，得了父亲遗命，一定要保贾赦袭爵，故而连贾政这个姑表兄弟都顾不上。

史老太君与史家往来也不甚亲密，独怜悯湘云这个孤儿，看着她倒似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热情、爽朗，看似心直口快，实则眼净心明，甚事都懂。

那时候的自己，比湘云幸福多了。有父母兄长护着、宠着，她是一个真正的公侯家闺秀。

只是，与她有婚约的荣国公贾代善在边关私娶李氏；同在边关的哥哥保龄侯为了拉拢如日中天、一门两国公的贾家，不仅一声不吭，最后还坚持把她嫁进贾府。

让她这个一直以为被宠爱的妹妹成了京城笑话，成了继妻，还有个前房儿子贾赦，长大后还抢了自己亲儿子的爵位。

自己与荣国公一生相敬如宾。少年时的情爱，过眼烟云。

亲人啊，不过都是利益结在一起的亲戚。

她老了，尽情享乐，喜欢伶俐女子、热闹繁华，不想管子孙的腌臜事，由着府中一日日从繁盛到慢慢衰弱。

不是她不知道，只是不想管。她这一生够苦了，为贾府操了一辈子的心，不想到老了还要操劳。

死后巨浪滔天，管他如何？倒不如今日高乐。

如今还牵挂的，不过这几个稚嫩孩子，从他们身上寻着那年轻、热情的欢乐。

史湘云也罢。

不过是借个金麒麟，她叔父叔母还不知道会作何想呢！贾府并不是保龄侯最想攀附的最佳人家，说不得正在如何寻门路，把侄女送谁家呢！

原本她是不想管的，湘云自有自己的命运。

但如今牵扯到她最喜欢的孙子，那如少年荣国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清秀伶俐，少年风姿，让她常能回忆那些似乎不曾存在过的青春少女时光。

贾母目光扫过湘云低垂的脖颈，那金麒麟在灯下晃了一晃，晃得她心里一软。

贾母当机立断：“云儿，你二哥哥的玉既然需要你的金麒麟，不如借与大师一用？回头我给你打个更大更灿烂的麒麟。”

史湘云激动得眼圈发红。她盼望贾母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忙狠狠点头：“老祖宗，我什么都不要，金麒麟给宝二哥哥罢！”

说着便去摘脖子上的金麒麟，因太着急，扯了几下没摘下来，倒把颈子勒出一道红痕。

鸳鸯上前帮忙。

王夫人暗暗叹了口气。薛姨妈既然不愿，也只能选史湘云了。

贾宝玉还是懵懂，并没觉出家里大人这暗流汹涌的几番眼神较量，只在那愤愤地说：“云妹妹，你别摘了，那玉我不要了！碎了就罢了，还修他做甚？”

他说着话，却偷眼去看黛玉神色。只见黛玉被丫鬟拥着坐在贾母身侧，垂眸不语，一脸自责。双手捏着手绢，放在腿上缠了又绕，绕了又缠。

宝玉看着那手绢，心也跟着乱了。

青华拿了碎玉，又向湘云道：“此玉需一件贴身金器为引，方能修补。姑娘的金麒麟，借小僧一用。”湘云忙摘了递过去。青华飘然而出，说是三日后还贾宝玉一块完好美玉。

经过这一番折腾，贾母也累了，被扶着去歇息。

黛玉和润玉与贾母告辞，回听香院去。

贾母见王夫人一脸愤愤，知道宝玉未好之前，怕是不能太宠着黛玉，免得王夫人一时冲动，不知做出什么来，所以也未说什么，只吩咐人好生伺候。

又把那个一直护着黛玉的丫鬟紫鹃给了黛玉，让她好生带着黛玉等人去听香院安置，万万不可委屈了。

薛姨妈也携着宝钗离开，史湘云便住在贾母的碧纱橱下。

王夫人也被凤姐儿亲自送回屋里歇息。

王夫人靠着枕头，拉着凤姐儿的手：“你说老太太是什么意思？这是定了云儿这丫头么？”

凤姐了解王夫人心思。对史湘云也不是不好，如同自家几个女孩儿一般，尽可能宽容照顾；只有在涉及宝玉之事时，才像护崽的母老虎，谁的情面都不顾及。

王夫人不想定史湘云为儿媳，因为当年史家支持了大老爷贾赦袭爵。

凤姐自己嫁入长房，也是贾府为平息袭爵的大儿子不能管家的怒气、平衡两房关系的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