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彩排进行到第三遍,鼓点突然断了。
贝斯迟疑着多走了两拍,键盘跟着乱掉,台上的旋律像一辆失去车轮的车,在众目睽睽下歪歪扭扭地撞停。鼓手的座位空着,手机里只留下一句发烧请假。
校乐队几个学生急得团团转。开场曲排了一个月,其他乐器都跟着鼓点走,少一个键盘还能改,少了鼓,整首曲子像被抽走骨头。
指导老师在后台打了十几通电话,没人能来。
林清禾坐在最后一排改访谈稿,原本没想管。直到一个女生抱着贝斯蹲在舞台边,低着头说:“要不取消吧。”
她认得那个表情。
不是因为事情做不到,而是因为努力了很久,却要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外取消。
林清禾把电脑合上:“谱子给我看看。”
后台安静了一瞬。
“林老师,你会?”
“一点。”
夏晚恰好进门,听见这两个字,立刻对学生说:“她的一点不能按正常计量单位理解。”
林清禾瞪她一眼,接过鼓槌。
她有两年没坐上鼓凳了。读博最压抑的那段时间,她每周去一次地下排练室,把手机关掉,戴上耳塞,打到手臂发酸。鼓声很响,响到没有任何人的声音能穿进来。那是她少有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体面的时刻。
第一遍合奏并不顺。
林清禾右手腕在第三个八拍时微微发酸。昨夜游泳留下的疲劳尚未散,早年的旧伤也在持续用钝痛提醒她:会打和能完整撑下整首曲子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逞强,停下来活动手腕。抱贝斯的女生紧张地问:“要不还是取消?”
“为什么你们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总是取消自己?”林清禾看她,“鼓手缺席,不是整支乐队做错了。”
女孩怔住。这句话并不只属于这场彩排,也落到了季小满被删除的名字、林清禾昨晚发出的“不能”,和很多女孩习惯先退出的位置上。
她漏了两个切分,第二段进早了一拍。学生们不敢说,林清禾自己停下来:“别看我。错了就说。台上按学历分拍子吗?”
大家笑了,紧张散开。
第二遍,她开始跟上。
乐队几个人也慢慢找回呼吸。键盘手原先总追着她的节奏跑,林清禾敲了两下鼓边:“别等我喂拍子,你抬头看贝斯。”
“可万一错了呢?”
“错了就一起错得像编曲。”
后台有人笑出声。
贝斯女生终于抬起头。她和键盘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段竟稳稳接住。林清禾在鼓后挑了下眉,鼓槌向前一点,像隔空给了她们一个赞许的击掌。
夏晚站在侧幕看着,忽然明白林清禾的光为什么总让人想靠近:她并不只让自己被看见。她会在最亮的时候,顺手把灯往旁边推一推。
第三遍,舞台灯恰好全部亮起。
鼓槌落下,声音从空旷的礼堂深处反弹回来。林清禾坐在光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腕利落,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肩头。她平时说话总给别人留余地,连拒绝都要在心里排练几遍;可打鼓时不一样,每一下都干脆、准确,没有询问,没有退让。
门口渐渐站满了人。
搬器材的学生停下来,路过的老师也没有走。有人认出她,小声说:“是那个博士姐姐。”也有人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被台上的人吸住目光。
贺持就在这时走进礼堂。
他原本来确认校友席位,推门后却停在原地。
记忆里十四岁的林清禾也这样。跑最后一圈时,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她却会在弯道突然加速,像身体里藏着别人没有的第二场风。
曲子结束,余音还在屋顶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