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开始一周后,群里在周五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弹出一条新通知。
负责人用了“辛苦”“麻烦”和两个笑脸,把原本属于三个人的周末工作,完整地放到了林清禾一个人肩上。
她盯着那两个笑脸看了十秒,第一次与负责人起了正面冲突。
对方临时把三场家长访谈安排到周六,还在群里写:“清禾老师经验丰富,就辛苦统一主持一下。”
这句话看起来客气,实际没有问她是否有空。
林清禾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夏晚就在旁边,看见她先打了一段:“没问题,不过最近项目较多,大家沟通确实存在一些信息差……”
她写到一半,全部删掉。
重新回复:“周六我已有安排,不能参加。三场访谈请原负责人分别主持。”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对方私聊:“大家都很忙,你经验多,还是希望你克服一下。”
林清禾回复:“不能。”
只有两个字。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聊天框看了十几秒,忽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夏晚问:“爽吗?”
“有一点。”
“害怕吗?”
“也有一点。”
“怕什么?”
“怕别人觉得我不好相处。”
她答得诚实,没有立刻给自己套上“建立边界”的正确解释。窗外有学生在练广播体操,口令一遍遍传进来。林清禾坐在那儿,肩膀绷得很紧,像只是说出一个“不”便已经违背了某种沿用多年的生存规则。
过了一会儿,负责人回复:“收到,那我们另行安排。”
世界没有塌。
林清禾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忍不住点开对方头像,想看朋友圈有没有什么影射自己的内容。手指悬在屏幕上时,她忽然意识到:拒绝已经结束了,剩下这一步是她主动追进去,想确认别人是否允许她拒绝。
她退出界面,把手机塞给夏晚:“替我保管十分钟。”
“怕自己反悔?”
“怕自己视察民情。”
夏晚郑重地把手机压在一叠表格下面:“林老师放心,民间暂时稳定。”
十分钟后,林清禾没有改口,也没有收到任何灾难性消息。她低头继续改展板,第一次发现所谓边界并不是一道说完便会自动出现的墙,而是说完以后,仍忍住不去替别人消化不满。
可真正的余震发生在午饭时。负责人在食堂看见她,仍然笑着招手,像昨晚的拉扯从未发生;坐下后却顺口向旁人说:“年轻老师现在都很有边界,我们老同志只能多承担。”
桌边安静了一瞬。
林清禾捏着筷子,身体里那个熟悉的冲动立刻冒出来:解释自己已有安排,证明自己并非懒惰,再主动补一项别的工作作为赔偿。
她甚至已经开口:“我周六其实——”
夏晚忽然把汤推到她面前:“姐,你不是下午还游泳吗?先吃。”
林清禾看了她一眼,重新低头:“嗯,先吃。”
那句未完成的解释留在桌上,没有人替它续完。负责人也只能转开话题。
“你看,”夏晚说,“别人也不一定非要你。”
“你安慰人的方式有点伤自尊。”
“我的意思是,项目离开你也能转。”
“更伤了。”
两个人笑起来。
桌对面一直没说话的陈老师忽然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林清禾碗里:“吃吧。老同志替项目承担,你替我承担胆固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