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把烟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把碗收到灶边去了。
帘子是他出门的时候带落的,自己在门框上拍了一下。
孙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两联单子,把明天那两趟的地址念了一遍,念完压在石头底下。他念的是车次,也是他的回答。念完他补了一句,那辆车他明天早上先去看一眼刹车。
岑良坐得最直。等三个人都说完,他问了一句,明天早上几点。
苏是最后一个。他进这个门才半个月,站起来说了一句,他的车明天要保养。
保养的钱从账上出,陆时说的。
闲下来的那半天算不算工钱,有人问了一句。答得很快,算。
会开完,堂屋里的凳子一张一张挪回去。灯关掉之前,陆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三条线的图。
图上那三条线画得比三个月前长了,最东边那条一直画到纸上没地方,又拐了个弯往下接了半寸。
第二天早上,三条腿照常出门。
老丁的三轮先走,车把上挂着给灶上买青菜的钱。孙的车装了四箱往北,苏的车晚半个钟头出,去江宁取货。岑良把院门开到最大,站在门口把每一辆车的封号和单子对了一遍。
对街修车铺的师傅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今天倒齐整。没人接他的话,三辆车就都出去了。
院子里静下来以后,陆时把那几张封纸重新贴了一遍。
那几张封纸是旧的。最上面一张边角卷了,中间一张有个针眼,底下那张裁的时候短了两寸。
三张揭下来,用尺压着重新裁齐,一张一张贴回去。顺序按号来,从一号贴到最后一号,号不能断。
贴完往后退两步看。墙上那一排封纸,和排班表、和门框上边那块招牌,是一条线下来的。
招牌还是最初挂的那块,字是他自己写的,白漆,边上补过两回。补的那两回颜色浅,远看能看出来。
这一夜最后一趟是往江宁的。
人在门面那两步空地上闭上眼,落地的时候站在江宁那个空场的铁门里。耳朵里嗡了一阵,等过去才把货卸下。锁门的时候特意多拧了一圈,铁锁上的锈蹭了一手。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街上第一辆早班的公交车开过去。
这天下午的账做完,天还早。册子上的字比昨天少了两行,可一笔错的都没有。
笔插进皮筋里,铁皮桌上的光斜过来,照在册子的封皮上。封皮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手很稳。
前几天老家托人捎过一个口信,说他妈把院墙根那几棵葱拔了,种上了别的。口信是跟着一辆过路的货车带过来的,捎话的人也没多说什么。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把册子往抽屉里放。
号码是老家的。
打电话的是隔壁那家的婶子,声音急。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妈在院里摔了。
她说摔得不轻,镇上的车已经拉走了。
册子还在他手里。抽屉开着,锁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