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一根一根收起来,绕成两圈搭在车帮上。孙说以前在村口,借道的人都是这么来的,先问一句,再递烟,最后开口。说完抹了把脸,进里屋去了。
老曹走了半个钟头,陆时才把笔帽找回来,把手里那张副联贴到册子背面。贴在哪儿是有定数的,按号排,不空行。号错一位,整本的账都得倒回去重查。
今天上午,人在淮北。
客户给的是老地址,城北老粮库,收货的姓王。价是客户自己开的,比平常高三成。那批货是设备上的一块板,晚一天,那边的线得停一排。
高铁三个钟头。出站的时候是晌午,太阳把站前的柏油晒出一层油光,出租车的顶棚上摊着白毛巾。
老粮库拆了。
招牌还钉在墙上,底下是一片停三轮车的空地。空地上晒着两摊玉米,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剥豆子。陆时问了一句,老太太说拆了两年了,新库在城东,顺着河走。
新库的门卫室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登记本和一支拴着线的笔。本子上的字一页一页往下压,最近那页写着三辆货车的牌照。
陆时写了自己的名字,问姓王的在不在。
门卫翻了两页,眼皮抬了一下,说姓王的下午才来。
库门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吃完,又顺着河走了一圈。新库那面墙、墙根那丛草、门口那道铁栅栏,一样一样记进眼里。
等到太阳偏西,姓王的人才开着辆旧面包车来。见了面先看那块板的包装,看封纸上的号,看了两遍,才把收货单拿出来。
见面第一句话是,你们真的敢接。
这句话陆时听见过好几回。
夜里出门前,陆时在门面那两步空地上站定,闭上眼。
白天那堵墙他站过,砖缝里长着一丛草。睁开眼的时候,人就在那丛草边上。
耳朵里嗡了一阵,才通。
那块板搁到工位上,签收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把单子压在机器旁边,什么也没问。
往回走之前,陆时在库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上夜班的工人蹲在路边抽烟,问他从哪儿来。
从南边来,他说。
工人问他开什么车。
没开车,他说。
工人笑了一声,没再问。厂区食堂的灯还亮着,窗口飘出来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回到门面,院里开着灯。
岑良在擦车斗,抹布停在车帮上。他说他今天中午去后院倒水,看见街对面坐着个人。
那把凳子是从修车铺门口拎过去的。人从上午坐到下午,面前搁着一瓶水,没拧开。
看的方向是门面。
岑良问,是不是同行。
册子合上,笔插回皮筋里,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
没有人答这一句。
过了一会儿,岑良说,他看的是招牌,不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