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的第一页一直空着。
前面七本册子写得满满当当,页角都翻起了毛,第一页却始终空着。
那七本摞在抽屉里,最下面那本已经散了页,用线重新订过。最早那一本上记的都是散单,一天两三行,字歪着写。
后头的字就正了些,从那时候起,每一趟活的后头都跟一个号。号是陆时自己想出来的,一开始只有三位,后来加到了五位。
册子按月排着,一个月一本,最厚的那一本是上个月。上个月那本上画了三百多个勾。
这些册子最早是从鼎信那本笔记上分出来的。那时候记的全是别人的活,谁的单、谁的号、谁的锅,一行一行都落在自己那本本子上。如今这本上记的是按点自己的活。
抽屉最里头压着那张写了数的纸。册子摞在上头,纸就看不见了。
这天早上,这一页摊开在桌上,黑笔的笔帽拧了下来。
头一行写价。价按趟算,一个地址一趟,到不了不要钱。
这一个数头一回写在纸上,写的时候手是稳的。半年前他报头一个价,是站在村里那户人的门口,报完手心里全是汗,现在一个地址一趟就是一行字。
第二行写哪些单不接。来路不明的货不接,让他编号的单不接,价钱压到赔本的活不接。
这三条没有一条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
写这几行的时候他没有翻旧册子,哪一条对应哪一回,都还在脑子里。推出去过的单,接错过的价,一样一样,最后落成这三行字。
不入编号的单是姓侯的那一回,赔本的活是别人递过来又被退回去的那一回,来路不明那一句,是拿一张废纸换来的。
写这一行的时候笔停了两回。
头一回是因为想到了江北那笔加急的价,那一单要是按平常的价接,账上现在还是空的。
第二回是因为想到有人来问过,问能不能只送半段,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送半段他答了不行。写进纸上的时候,那句不行就落成了价钱压到赔本不能接这一行。
第三行写封。谁的封谁贴,谁的勾谁画。封纸用尺裁,号不许断。
第四行写出错怎么算。谁出错谁担,错一笔,当月的账重算,扣下的钱记进另一本小账。
另一本小账是彭会计按月来对的那一本。出错扣下的钱不进大账,单记一页,谁的名字,谁的数,对得上才算完。
四行写完,陆时把这一页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在后头又添了一行。
添的那一行只有六个字。
纸上写的和真的一样。
这六个字最早写在鼎信那张解除证明上。那一天他要的是一张写着实话的纸,今天他要的是每一趟活都能落到纸上。
从那天起,他手上出的每一张纸,都照着这六个字来。
这两件事隔了半年,其实是一件事。
第一页写好的当天下午,岑良的册子副本上也抄了这四行字。字抄得慢,一笔一画,抄完把副本摊开跟原本对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