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起初没有说话。等岑良去院里洗手,老丁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进门先擦手,手脚是干净的。
头一趟先跟车,不碰单子。号由老丁念,勾由岑良自己画,画完给老丁过一眼。
孙从棚子里翻出一顶旧帽子,帽檐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油印,说跑北边那条路风大,戴上。
岑良把帽子接过去,帽檐往里折了一道,问往北那条路要开多久。老丁说看货,货齐就快。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车斗里三箱货已经码好了,箱子上的塑封被太阳照得反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面包车出门。岑良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支笔,怀里抱着册子的副本。
车出了院门,往北拐。陆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两道旧车辙旁边,多了三行新的脚印。
头一趟跑的是城北那家医院,两箱耗材。老丁在路上把号念了一遍,念完让岑良在册子副本上找到那一格。
找了两回,岑良第二回找对了。勾画上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量格子的宽窄。
上午还有一单要送到城西。
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陆时闭上眼。睁开眼,人在城西那家厂的门卫室外面,箱子搁在台阶上,门卫室里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走出来签字。
落地那一下,耳朵里的嗡比往常长了些。回来的时候册子上多一行,号是黑笔写的那一支。
中午车回来了。岑良从副驾上下来,先把册子副本递过来。勾画在格子里,一笔一笔都压在线上。
老丁从驾驶室下来,说这个孩子学得快,念号的时候不用重复第二遍。
下午三个人在院里坐着,太阳很好。老丁抽烟,孙修车斗的锁扣,岑良把册子副本上画错的半个勾用橡皮擦掉,重画了一个。
擦过的痕迹没有擦干净,纸面上留着一块浅灰。那块浅灰看了一会儿,岑良把那一页翻过去,从下一页重新开始。
排班表上添了一行,写的是岑良的名字。陆时写的时候把三个名字对齐了写,写到最后那一行,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下,才把红纸贴回墙上。
傍晚收工,岑良把册子副本用一块布包上,塞进书包,说带回去看看。
晚饭的桌子挤了。四个人围着那张算账的桌子坐,盘子往中间挪,汤碗搁在桌角上。
孙的媳妇多做了一个菜,说家里添了人,得添一个菜。
吃到一半,岑良问了一句,城里那些人半夜都在睡觉,咱们的货怎么都是夜里到的。
桌上没有人接这句话。老丁把烟摁灭在盘子边上,孙起身去添了一碗饭。
陆时给岑良夹了一筷子菜。
第二天早上,岑良画的那一格勾对上了。第二格的号他念了三遍才念顺,念顺的时候车里两个人谁也没有催。
下午那个客户来取回执,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你们这儿连块牌子都没有,前天他开车过去三回才找着。
陆时把这句话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