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店的门脸只有一间半,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堆着扫出来的水和几块木板。老板穿着拖鞋站在水里,脚背上沾着两片树叶。
这么大的雨你也跑,老板说。
第二单往南。桥下那段水还没有退,车过不去,人过得去。
他落在桥那头一家建材厂的门口,走进去把单子交掉。管事的正在跟人打电话,一手接单子一手把电话夹在耳朵底下,签完字把单子往桌上一压。
下午那两单是同一个客户,一单在城东,一单在江北。
城东那单送进了一家药厂的库房,江北那单送到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室。地下室进门的地方铺着纸箱板,踩上去一步一个水印。
这一单送到的时候,写字楼的保安拦了一下,问他从哪儿上的楼。他说从地下室。保安看了看登记本,本子上没有名字,把人放进去了。
这几趟跑下来,膝盖在晚上响了一声。左腿在雨里站了三个钟头,回到门面的时候,鞋里灌满了水,脱下来倒了半碗出来。
这一天跑完,册子上多出四行,四行的号都是亲手核过的。雨天的价客户自己往上加了,收的是平时的两倍。这一天他没有吃午饭,在门面里坐了十分钟,喝了半碗热水。
雨天的单子他接过不止一回,这一回是最齐的一次。四单里没有一单退回来,老丁早上担心的事一件也没有发生。
裤脚上的泥干了以后一片一片往下掉。手上那道旧口子泡开了,白着,一碰就疼。
棚子底下那辆三轮的车斗里积了半斗水,是从帆布的缝里漏进去的。老丁拿瓢舀了三回,舀完把帆布重新蒙上,四角压了砖。
门面里备着一件干外套和一双布鞋,是孙的媳妇送来的。湿的那一身换下来,搭在暖气片上,第二天早上才烘干。
堵在坡底那些车到中午才把路清开一半。有一辆货车下午两点过了坡,司机在镇口那家饭店里坐下吃饭,听人说起,上午有个送东西的,这个天气还往镇上送了货。
饭店里坐满了躲雨的人,桌上摆着的都是面和两块钱一碟的咸菜。司机那一桌挨着门口,风一进来,桌上的纸巾就飞起来一张。
司机说了一句,那不是不要命吗。
饭店老板端着一碗面从后头出来,说人家上午就送完了,下午又来了一趟。
那司机把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吃面。
晚上孙的媳妇又送来一锅汤。汤是萝卜炖的,热得烫嘴,喝到一半浑身就暖了。
喝完之后他很早就睡了,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中间没有醒过。这半年他睡整觉的次数不多,这天算一次。
雨停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天亮之后云散开,太阳出来,院里的水慢慢退下去,地上留下一层薄泥,踩上去有点滑。
孙拿水管接过来,把院子冲了一遍,冲完又把车斗里积的水舀出去。
上午十点多,院门口停下一辆车。
那辆车不拉货,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玻璃上挂着一层刚洗完车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