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是云枢的框架,中间是道里的白单,底下是许经理那类散单。前三个月的旧账他抄了一整夜,蓝笔抄云枢,黑笔抄道里,红笔抄自己接的那些零单。
一栏一栏抄到后半夜,手指头在纸上压出一块印子。抄完他把旧册子捆起来,捆的时候才发现三个月就写满了七本。
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图,三条线从门面出去,一条往东,一条往北,一条往江城。
纸袋里那份废纸压在抽屉底下以后,按点这个名字在两家人的嘴里都换了叫法。道里那边叫它按点,云枢那边叫它陆师傅那摊子。
一个名字两个叫法,活是一样的活。陆时在册子封皮上写了三个字,按点货运,写完把册子合上。
三支笔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黑蓝红,谁也没混。
第二天孙把册子上自己那一栏重抄了一遍。抄完他拿着册子站到墙底下,把那行小字对着念了两遍,念完才把册子放回桌上,压上那块石头。
门面从这天起不像一个人的摊子了。腿是三条,前哨一间,墙上一张表,册子一本。他自己只在最贵的那一单上出手。
三条线各自的脾气,这几天也摸清了。道里的钱结得最快,单子最杂,收货的人常常只留一个电话号码。云枢的账要压一个月,可单子干净,写了多少就是多少。
许经理那类散单量最小,也最挑,她能拿准哪一批货误不起。
能同时接这三条线,靠的不是腿多,是那本册子。谁的货,什么时候出的门,谁的手贴的封,全在上面。纸干净,三条线就敢放在同一张桌上排。
夜里门面只剩一盏灯。电话响的时候,陆时正在往册子上记今天最后一笔。
李工的声音比平常快。江北一家厂的线停在了一颗零件上,零件在江宁那边的库里,一颗,巴掌大。
线停一个钟头,那边的损失是六位数。韩总的意思是不用问价,先送。
现在库里那颗还在吗。
我去问,李工说。
电话没挂。陆时把册子合上,在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宁库房那排货架的过道里。货架第二层,标着那颗零件编号的那一格是空的。格子底下的标签还在,零件不在了。
他又往两边看了两眼。旁边两格是满的,封条贴得整齐,只有那一格是空的,空得像是有人特意挑过的。
他闭上眼回来,把手按在册子上。电话那头李工还在翻单子。
告诉他,陆时说,库里的那颗不在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李工问,你怎么知道。
去看过,陆时说。
李工那头没再问这个,只说明天一早他带人进库点一遍数。挂了电话,陆时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三条线的图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零件出过库,取出库的人是签字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