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没有回来。回来的是孙,一步一步从省道上走回来的,裤腿上全是土,脸上一道一道的泥印子,扳手还别在裤腰上,一步没离身。
天黑透了他才进这门面。陆时和老丁在灯底下坐了两个钟头,谁也没把那个最坏的念头说出口。
进门先把两联单子掏出来。跟货的那联没了,胸口兜里这联还在。孙把单子摊平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一道一道压开,开口是今天头一句囫囵话。
这算跑单吗。
不算,陆时说,这算抢。
事情是孙自己学完的,学得慢,一句一句往外挤。砖窑北边那条岔路上,两辆摩托把拖拉机别住。没动刀,也没动手,为首的把孙从车斗边上请下来,请得客客气气。
说侯哥借一步货使使,让按点自己想清楚。箱子搬上摩托,两辆车一前一后走了。临走把孙的手机拿走,扔进了路边沟里。
为首的临走还看了一眼车斗,说这车破得倒是真破,没人会跟着一辆拖拉机。
半个钟头里孙想过要不要追。两条腿追摩托,追上了也是白搭。后来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锁了车,顺着省道往回走,走到天黑。人没事,货没了。
孙说完这些,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孙坐下来,先把扳手解下来搁在桌上,像是缴械。
老丁把烟掐了,说那条岔路他跟孙交代过,集市天别走。今天不是集市天。
陆时把桌上那联单子压在灯底下。邻市那一箱是样件,主机厂等着样件定下来一批单子,天亮就要回话。箱底还压着一箱一模一样的,是许经理交代留底的。
货丢得起,丢不起的是时辰。
岔路陆时没去过,锚点落不下去。这一段路上他跟老丁一样,只能等。等不来,就先把能保的保住。
留底那箱从架子底下拖出来,提手朝上,胶带边上的勒痕还在陆时手指头上。闭上眼。
睁开,是邻市那家厂门口那块缺角的石墩子边上。夜里风大,门口的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传达室窗台上搁着半个茶缸。陆时把箱子放上窗台,敲了敲玻璃。
窗里的人起来开窗,看见箱子,愣在半道,手里的搪瓷缸差点脱手。等那人反应过来要问什么,陆时已经转身闭上眼。
睁开,人回到门面里,前后不到两分钟。耳朵里的嗡压下去的时候,老丁正好把门外的路望了一遍。
天没亮,邻市那边来电话,样件收讫。许经理的电话跟着也到,只问了一句货是从哪个门进的。老答案,没答。
货是保住了。可孙在岔路上站的那半个钟头,比一箱货重。今晚拦的是孙,下回就是老丁。腿上一出事,那张网不用碰陆时一根指头,按点自己就散了。
陆时把孙的账翻开看了一眼。老丁三趟,孙两趟,勾都在。这条腿是干净的,脏的不是腿。
勾是当天画回来的,一笔一笔对得上。
老丁问要不要去所里报个案。报什么,车牌说不上来,人脸也没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