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这辈子被人欠过太多次，说到钱的时候，声音自然就低下去。

钱是当天结的，不隔夜。这话陆时也说得很慢。

一趟一百，一天能跑几趟，跑几趟能顶老丁从前拉一个礼拜的料。这笔账老丁自己会算，算完抬头看了陆时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百块从兜里数出来递过去。老丁捏着钱没往兜里装，先问了一句，往后货要是丢了，算谁的。

单子上写的谁的名，就是谁赔，陆时说。

老丁把钱折了一下，装进贴身的口袋。

地址报过去，三十里外一个厂。门口立着一根电线杆，杆上贴着半张广告，风把纸角掀起来。

塑料袋里是一个信封，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厂里的门牌号。名字没写，写了也没用，那边认的是号。

陆时进了门面，把卷帘门往下拉到一半。

屋里没有灯。陆时站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后头，闭上眼。

睁开，是那根电线杆底下的影子。陆时蹲在那半张广告边上等了两秒，等耳朵里的嗡散开，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搁到门卫室窗台上，转身又闭上眼。

睁开，人回到门面里，手里空了。

从卷帘门里出来的时候，老丁正站在车头那边。

老丁先往陆时身后看，看那半扇门，又低头看自己的车斗。车斗是空的，麻绳扔在角上。车灯还亮着，发动机一直没响过。

烟咬在嘴里，老丁走过去把灯关了。

关灯的时候手上慢了半拍，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两圈才插进去。车子往路边挪了半米，让出一条道来，好像怕挡着什么人。

三轮车能拉的是小件，一车十来箱，跑的是城郊到城里那一段。大件还是陆时自己的事。这么一分工，那十五趟里的装卸就省掉一半，省下来的全是时间。

这么一分，陆时手上的活就不是一个人的了。白天接单，夜里送急件，老丁跑那一段短路，长的还是陆时自己的。钱有，人没有，这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那天夜里老丁没回家，在门面里那张三条腿的桌子边上坐到天亮，守着那部电话。烟抽掉大半盒，烟头在马口铁盒里码得齐齐的，一个压着一个。

第二天早上老丁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村南头开拖拉机的，姓孙，家里也有账要还。姓孙的手里转着一把扳手，站在拖拉机边上没吭声。

这个人陆时见过。去年秋天在镇上，姓孙的替人拉了一车砖，砖卸了，钱没结，他站在人家门口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天黑。

拖拉机就停在陆时车旁边，车斗里铺着一块旧塑料布。姓孙的把扳手往裤腰上一插，朝陆时这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挪开了。

两个人隔着车斗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他不问，老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