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城东产业园最里面,一栋两层的灰楼,外墙的漆刷了一半,剩下的露着水泥。
前阵子他跟着李工来拿过样品,进的是二楼。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蓝工牌,从抽屉里翻出登记本让他自己写。本子写满了,最后一行是空的。
二楼靠里那排货架的第三层,纸箱上贴着一张白标签,编号他记得。箱子里是什么他也记得。
一台贴标机上用的伺服驱动器。李工说过,全国就两个现货,另一个在南方。这台机器停一天,客户那边要赔三十万。
那天他在货架边上那根承重柱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等李工回消息。站着没事,他把头顶那个摄像头的角度看了半天。
它照不到柱子背后这一小块地方。
他站在产业园外面那堵墙底下,闭上眼。
落到二楼的时候,先闻到机油味,然后是灰。屋里没开灯,只有楼梯口那块安全出口的牌子亮着一小块绿。
他没急着动。等耳朵里的嗡声退下去,等眼睛跟上这点光。
货架在左手边。他走过去,摸到第三层的箱沿。纸壳有点软,抱起来十来斤。
往怀里收的时候,箱角在横梁上磕了一声。
楼下有人说话。
两个人的声音,从楼梯口那边过来,停了一会儿,又近了。有人拉了一下铁门,铁门响了一声。
陆时贴着货架站着,一只手抱着箱子,一只手撑在架子上。他放轻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怕被抓。真正让他不敢动的,是有人拿手电往这一排照过来,照见一个没单子、没工牌、连车都没有的人,站在别人家的仓库里。
楼下那两个人的脚步,他一声一声在心里数着。数到门又响一次,脚步往另一头去了。
他闭上眼。
睁开眼,他站在车间门口那道卷帘门旁边,靠着一根柱子。
天有点灰了,园区的路灯还亮着,一棵树上有鸟在叫,叫得很密。
他把箱子放在门边靠着门框,让那张标签朝外,又弯腰把它摆正了一点。
他退到柱子后头,看了那只箱子最后一眼,闭上眼。
这一次落地,他一条腿先着了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眼前白了一下,耳朵里嗡得什么都听不见。
缓过来是几分钟以后的事。他扶着路灯杆站起来,上楼,开门,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躺下的时候眼睛睁了一会儿。他把闹钟定在七点。
他刚睡着没多久,手机在床头响了一声。
李工发了张照片。车间门口那只纸箱,标签朝着门。底下一行字:东西到了,谢谢陆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工又发一条:门卫查了监控,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没有人进过园区。
陆时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
周昊跟着发了一句:这种操作还是要走合规,是不是走的私人关系,大家心里有数。
郑维点名:@陆时来会议室一趟,把昨天的情况说明一下。
有人给他私聊,是点赞那四个人里的一个,发了两个字:牛逼。
他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那条消息撤回去了。
他到公司的时候,工区里已经坐满了。刷卡进楼,走廊上碰到两个人,都朝他点了下头,谁也没停下来。
周昊端着咖啡从他工位边上过,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刚要去倒水,手机响了一下。韩总的助理:议题加了一条,麻烦准备一下昨天配件的物流和出库情况。
陆时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点开相册。
最前面一张是昨晚在二楼拍的。屋里没开灯,他把手机贴着货架往上举,屏幕上那排纸箱的标签还看得清,编号一个数字不差。
跟今早那只箱子上的编号对得上。
他看了两秒,没删,把手机揣进兜里,往会议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