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宿舍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吃过午饭后，整栋宿舍楼都安静了下来。因为是周三下午，学校惯例没课，大部分住校生要么去了图书馆，要么结伴出校玩了，楼道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关门的闷响，随后又归于寂静。

我和姜遇一前一后走进306宿舍。

她走在前面，推门进去后直接走到自己的下铺边坐下，把书包放在床头，从里面掏出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开。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停顿，却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在自己的床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姜遇就坐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侧对着我，低头看着练习册。阳光从窗子透进来，照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从粉店出来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也不是真的没说话。一路上我问她“要不要走这边近一点”，她淡淡地回了个“嗯”；我问她“下午是不是没课”，她说“嗯”；我再问“你要不要先回宿舍休息一下”，她还是“嗯”。

除了这些单音节，她一路上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我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中午夏苡苿扑过来拉着我胳膊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我表现得那么熟络，聊起小时候的事那么自然。而姜遇坐在对面，像个局外人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插上几句话。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她。

她翻了一页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被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两个圈，然后手里的笔停住了，目光落在纸上，很久没有动。

我终于坐不住了。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视线和她平齐。她手里握着的笔停住了，微微抬起眼皮看我，神色淡淡的。

“姜遇，”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你生气了吗？”

她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隔了一拍，她才开口：“没有。”

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

可那两个字说得太硬了，硬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就好像她早就预判了我会这么问，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根本没打算给我留任何追问的缝隙。

我张了张嘴，原本打好的腹稿全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垂着眼，笔尖在练习册的空白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落下一道很浅的铅痕。

我站起来，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我心里乱成一团，但我知道她如果不想说，我再问一百遍“你怎么了”，她也只会回我一百遍“没有”。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开口。

“姜遇，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放软，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看班级群了吗？老班中午发了通知，说后天有考试，考完第二天就直接放中秋假，连放十三天呢。”

我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她的表情。她没抬头，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拍，像是在听。

我赶紧趁热打铁：“十三天假，你打算回家吗？还是留校？我是想着……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可以出去玩啊。周边哪里都行，你定，你挑地方，我跟着你走就行。”

说完这句，我心里悬着一块石头，等着她开口。

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我眼睛不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我自己会看。”

那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语气不重，声音也不大，可那几个字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疏离感，把我想靠近的每一次尝试都挡了回来。

我垂下眼，喉咙里堵得发紧，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宿舍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刮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我从她身边慢慢站起来，没再说话。我知道自己现在再说什么都是错的。她在气头上，哪怕她自己不承认。那个我认识才一天的、会用淡淡的语气和我打趣、会在图书馆里轻声说“你脸红了”的姜遇，现在被一层看不见的壳裹了起来。

我默默爬回自己的上铺，拉过被子，背对着她躺下。

枕头被我捏在怀里，我睁着眼睛看墙壁，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解释。夏苡苿拉着我的胳膊，我也不能把她推开，毕竟是发小；可我也知道，如果换作是姜遇坐在对面被人那么拉着说个不停，我心里肯定也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