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吃下第一口后,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她放下筷子,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宣布:“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顾清问。
“我刚才不该质疑老板的烹饪方法。”林墨说,“这鱼,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调料。就像好的设计,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我今天学到了一个重要的人生道理。”
“你每次吃到好东西都会学到重要的人生道理。”叶晚说。
“那是因为美食是最好的老师!”林墨理直气壮。
孩子们被香味召唤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围坐过来。苏婉细心地将鱼刺剔除,将大块无刺的鱼肉分到他们碗里。小家伙们吃得头也不抬,连最挑食的林初都含混不清地嘟囔:“好吃!比阿姆斯特丹的鱼好吃!”
“那当然,”林墨得意地说,“这是骆马湖的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坐了飞机也到不了这种新鲜度。”
“所以你是在夸这条鱼,还是在夸你自己的选择?”顾清问。
“都在夸。”林墨毫不谦虚,“我选择了来骆马湖,骆马湖提供了这条鱼,这条鱼证明了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这是一个完美的因果链。”
“你的因果链听起来像是强行闭环。”叶晚说。
“那也是一个闭环。”林墨夹起一块鱼腹肉,满足地送入口中。
鲜美的鱼肉,温暖的汤汁,湖风,沙滩,孩子们满足的吃相……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坚实而愉悦的日常感,将之前那个被符号和表演填满的下午,缓缓拉回地面。
顾清喝了口鱼汤,鲜得眯了眯眼,目光扫过正埋头对付一块鱼鳍、吃得毫无形象的林墨,忽然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纯粹的调侃:
“林大师,”她用了这个戏谑的称呼,“你说,当年你在成都工作室,最疯魔、最想‘解构’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设计的荧光紧身衣,会穿在荷兰国家芭蕾舞团首席们的身上,在咱们中国宿迁的粉黛草海里,跳着改编版的《小苹果》广场舞,还成了官方认证的‘艺术交流典范’?”
叶晚正优雅地吮吸着一小块鱼鳃边的嫩肉——她知道那是精华——闻言,灰蓝色的眼睛瞟了林墨一眼,淡淡补刀:“而且,跳得比你当年任何一场秀的编舞都‘规整’。动作角度、队形变化、表情管理,全是标准化的‘艺术’。”她把“艺术”两个字,咬得略显玩味。
苏婉抿嘴一笑,给林墨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温声道:“这算不算……你最成功的‘解构’,最终被‘结构’得最彻底的一次?”
林墨刚把一块鲜美至极的鱼脸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三人连环“调侃”。她瞪大眼睛,想反驳,却因为美味在口,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地“唔”了两声,努力咽下。
“咳咳!”她灌了口凉茶顺了顺,终于找回声音,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混合着“被戳中”的尴尬、“这确实很扯”的荒谬,以及一种奇特的、哭笑不得的得意,“老子……老子当年最疯的时候,撑死了也就是想想怎么把婚纱裁了做成冲锋衣,或者把博物馆里的青铜器纹样印在雪纺上走秀!谁他妈能想到,有朝一日,‘解构’能解构到两国政府牵头、芭蕾舞团伴舞、粉黛草当背景板、还成了‘文化交流重点项目’的地步?”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自己都气笑了:“这他妈的哪是‘解构’?这简直是‘结构’出了一座新的、金光闪闪的、名叫‘林墨传统’的纪念碑!老子当年反的是啥?现在成了啥?”她拿起筷子,虚指着顾清和叶晚,“还有你们俩!一个拍照的,一个当模特的,现在不也成了这座纪念碑上的浮雕?”
“所以,”顾清慢条斯理地又舀了碗汤,吹了吹热气,“说你是‘传统守护神’,一点没冤枉。你守护的不是老古董,是你自己亲手‘解构’后又被人重新‘建构’起来的、更坚固、更光鲜、也更……无处可逃的新‘传统’。”
“对对对!”叶晚难得地加入了“补刀”行列,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从反叛者,到符号,再到被体系吸纳的‘经典’和‘资源’。你现在是官方认可的‘文化转换器’,是跨国合作的‘艺术桥梁’。林墨,你真的很‘传统’。”她特意在“传统”二字上加了重音。
林墨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彻底没脾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自暴自弃般夹起一大块鱼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含糊道:“行行行!老子传统!老子是‘传统守护神’,行了吧?守护的还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然后被人把坑填平了还立了碑的那种‘传统’!这鱼真他妈鲜!能堵上你们的嘴吗?”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绕的调侃,只看到林墨妈妈“气急败坏”又大快朵颐的样子,觉得好玩,咯咯笑了起来。最小的苏见还学着林墨的样子,夹了块鱼肉,鼓着腮帮子说:“传统!好吃!”
童言无忌,却让四个大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开怀的笑声。笑声惊起了湖边柳树上栖息的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湖心。
鱼锅的热气还在袅袅蒸腾,带着鱼肉、紫苏和湖水的鲜甜香气,飘散开来,融入骆马湖浩渺的水汽之中,一直飘向那水天相接、蓝得令人心醉的远方。
调侃归调侃,笑声过后,一种更深的平静与释然,在鲜美的食物和壮阔的自然面前,悄然滋生。无论被赋予多少标签,卷入多少荒诞的“致敬”与“结构”,至少在此刻,有鲜掉眉毛的鱼,有望不到边的湖,有朋友的玩笑,有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林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尖锐,多了点认命后的豁达:“算了,管他什么神不神,碑不碑的。这鱼,值了。以后谁再让我去参加这种‘官方解构’大会,我就问他:有骆马湖的鱼鲜吗?没有?那不去。”
顾清、叶晚、苏婉都笑了,举起手中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锅中的鱼汤渐浓,鲜味更醇。远处的湖面上,有晚归的渔船,划开一道金色的涟漪,缓缓驶向炊烟升起的村落。
生活的滋味,有时就在这一锅只有鱼、紫苏和盐的纯粹鲜美里,在调侃与自嘲之后,在标签与光环之外,在这片水天一色的宁静之中,被她们细细品尝,安然咽下。然后,继续带着这份复杂而真实的滋味,走向下一个,或许同样荒诞,却也注定会有其独特色彩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