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被精心编排过的粉黛与荧光色的山坡台地,车行不远,视野豁然开朗。
骆马湖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澄澈蓝,铺满了整个视野。湖水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玻璃般的湛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同样纯净的蓝天相接,恍惚间真有置身海边的错觉。湖畔是宽阔平坦的沙滩,沙质细腻金黄,赤脚踩上去温软熨帖。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带来湿润清新的水汽,冲淡了先前空气中残留的表演与喧嚣感。
林墨第一个下车,站在沙滩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我操,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你刚才在车上还说三台山很美。”顾清从另一边下车,顺手关上车门。
“三台山是美,但那是‘被安排’的美。”林墨张开双臂,迎着湖风,“这里是‘野生’的美。不一样。一个是穿高定的模特,一个是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的野孩子。我更喜欢后者。”
“所以你更喜欢自己?”叶晚淡淡地问。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对,老子就是野孩子。”
就在这片沙滩的边缘,几棵老柳树的荫蔽下,藏着一家不起眼的鱼锅店。简单的棚屋结构,门口摆着几个充满气的橡皮艇和救生圈,充满闲散的水乡气息。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本地大叔,话不多,只是指着门口水盆里活蹦乱跳的几条肥美鲜鱼:“骆马湖的,刚起水。咋吃?”
“鱼锅。”苏婉和顾清几乎同时开口。这是她们在来的路上就打听好的,骆马湖最地道、也最考验食材本味的吃法。
很快,一口厚重的黑铁锅被架在了简易的柴火灶上。锅里只倒入清澈的湖水,拍进几块老姜。大叔手法利落地处理着鱼,去鳞剖腹,斩成大块,雪白的鱼肉微微颤动。鱼块下锅,水将沸未沸时,撒入一大把新鲜的紫苏叶,最后,只点入少许洁白的粗盐。没有复杂的香料,没有浓油赤酱,甚至连葱蒜都省了。锅盖合上,柴火在灶膛里发出温柔的噼啪声。
林墨全程站在旁边观摩,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等大叔盖上锅盖,她才开口:“就这些?不加点别的?”
“够了。”大叔说,“好鱼不需要那么多调料。”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顾清说:“这个 philosophy,跟我做设计是一样的。好的设计不需要那么多废话。”
“你确定?”顾清说,“你上个系列用了十七种不同材质的面料。”
“那是艺术表达的需要!”林墨辩解道,“而且每一种材质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就像你每次吃火锅都要点十八道菜?”
“那也是必要的!”林墨理直气壮,“每一道菜都有它存在的价值!”
叶晚在旁边淡淡地说:“你的‘必要’和‘价值’的定义,可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等待的时间里,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冲向沙滩,追逐着浅浅的浪花,捡拾被湖水磨得光滑的卵石,笑声清脆,远远传来。四个大人坐在店外支起的简陋木桌旁,面朝着无垠的蓝湖,吹着带着水腥气的风,一时无人说话。
三台山上那场精致到近乎虚幻的“官方致敬”所带来的复杂心绪,似乎也在这片浩渺的自然水域前,被涤荡、冲淡了些许。
“你说,”林墨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如果今天这场活动,不是官方组织的,就是我们自己突发奇想,租几件荧光服,跑到三台山去瞎闹——会不会更好玩?”
“会。”顾清说,“但不会有荷兰国家芭蕾舞团给你伴舞。”
“那倒是。”林墨想了想,“所以有得必有失。得到了官方认证和国际水准的伴舞,失去了 spontaneity。”
“你可以用中文说‘ spontaneity’。”叶晚说。
“我乐意用英文。”林墨白了她一眼,“我这是在展示我的国际化素养。”
“你的国际化素养就是中英夹杂?”
“对,这叫 code-switching,是双语者的正常现象。”
“你的 code-switching 听起来像是因为某些中文词汇量不够。”
林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于是决定转移话题:“鱼什么时候好?”
鱼锅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那不是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极其清鲜、带着紫苏特有辛凉气的、勾人食欲的本味。揭开锅盖,乳白色的汤汁微微翻滚,大块的鱼肉洁白如蒜瓣,紫苏叶点缀其间,翠绿可爱。热气蒸腾,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无需多言,动筷。
鱼肉一入口,便知不同。极致的鲜,极致的甜。没有丝毫土腥味,只有湖水滋养出的纯净与肥美。肉质细嫩紧实,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鲜甜的汁水混合着紫苏的香气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咸,在口腔里炸开最质朴的愉悦。没有多余的调味干扰,所有的味觉体验都集中在“鱼”本身,纯粹,直接,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