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叶卡捷琳娜教授!”她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嘲讽,“你说你,好好一个模特,非得被人架上‘人性光辉’、‘灵魂导师’的神坛。你灵魂多少钱一斤?啊?是不是得按克卖,还得是拍卖行那种,带证书的?你在冰洞里冻得跟孙子似的,回头就成‘探索存在与虚无的当代俄耳甫斯’了?你给娃倒个牛奶,就是‘母性神性与日常诗学的完美交融’?你放个屁是不是都能被解读出‘后现代身体政治的隐喻’?我看你不是去走秀开会,你是去给全世界生产‘精神伟哥’的!专治各种意义匮乏、灵魂阳痿!”
叶晚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脑花,闻言,眼皮都没抬,用筷子尖把那团颤巍巍的雪白物质,精准地放进了林墨的油碟里,淡淡说了句:“吃你的,教授讲课费比你高。”
林墨不客气地夹起脑花吞了,烫得龇牙咧嘴,又把矛头转向苏婉。
“还有我们家婉婉!‘潮汕好女人’活标本!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是一种‘现象’,一种‘美德AI’!带娃、持家、插花、煮汤、给老子收拾烂摊子,现在连顾清的日常起居都被你‘托管’了。情绪稳定,输出恒定,永远温柔,永远正确。你就没点‘今天老子不想干了’的崩坏瞬间?我看着你都焦虑!你应该去开个‘当代贤妻良母速成班’,保证比老子解构高定来钱还快还稳!教材就用你自己,书名就叫《论一个女人的自我修养:如何在不发疯的前提下,管理好一个疯人院》。”
苏婉正用漏勺捞着锅里的耙芋儿,闻言,轻轻笑了笑,把最软糯的一块舀到林墨碗里,声音温软:“好,下次你投资。先吃,芋儿耙了。”
最后,林墨的火力全开,对准了顾清。
“最他妈离谱的就是你,顾清!”她简直要拍案而起,筷子都快戳到顾清脸上,“‘岁月静好记录者’?‘家庭生活支柱’?我呸!你支柱啥了?支柱了我们在外面群魔乱舞,你在后方岁月静好?你那镜头呢?啊?当年在成都,在巴黎,那股子要把人灵魂从眼眶里勾出来的狠劲儿呢?现在天天就拍运河的水波,瑜伽垫的折痕,还有苏婉的后脑勺?你也被这操蛋的生活腌入味了?成了‘静物摄影大师’,专门记录‘如何优雅地成为背景板’?你拍的那些‘叶卡捷琳娜’,现在挂得到处都是,成了鸡汤,成了符号,成了生意!你这始作俑者倒好,躲回阿姆斯特丹当‘支柱’去了?你这叫逃避!叫背叛!叫……叫自废武功!”
她吼完最后一句,像被抽空了力气,猛地往后一靠,旧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胸口起伏,脸颊因激动和辣意而涨红,眼底那簇狂烧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愤怒、悲凉、荒谬和极度疲惫的余烬。
一时间,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吊扇的“吱呀”声,和楼下传来的隐约划拳声。
半晌。
“说痛快了?”顾清拿起啤酒瓶,伸过去,瓶身在林墨面前的瓶上轻轻一磕。
林墨盯着那冒着冷气的绿色玻璃瓶,没动,半晌,才哑着嗓子,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不断加热的火锅。我们是食材,被一股脑扔进去。有的想当毛肚,七上八下,保持脆生,结果被煮老了,韧了,塞牙了。有的想当脑花,绵软入味,结果被煮散了,化了,找不着了。有的想当黄喉,爽脆独特,结果被煮缩了,硬了,嚼不动了。锅底是红的,规则是辣的,每个人都在嘶哈,都在流泪,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痛并快乐着。可你捞出来看看,全都一个颜色,裹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别人的口水——叫好声——和自身的麻木。我们他妈的,就在这锅里,互相看着对方被煮熟,还他妈要举杯,说:‘好吃!够味!地道!’”
她终于抓起啤酒瓶,跟顾清,跟叶晚和苏婉举起的杯子——或豆奶杯——重重碰在一起,玻璃撞击声淹没在鼎沸的市井声中。
“——去他妈的‘地道’!”
她仰头,将剩下的冰凉液体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酒,是这沸腾红锅里,唯一一点,真实的、刺骨的寒意。
然后,她重重放下瓶子,抄起筷子,在一片沉默中,精准地夹起锅里最后一片微微卷曲的毛肚,在油碟里狠狠一裹,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起来。
火锅依旧沸腾。夜色更深。河上的船灯缓缓漂过。
一切似乎都没变。这个角落,这口锅,这些人,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辛辣。
但有些东西,在那通不管不顾的、混合着真相与偏执的咆哮之后,在那个关于“火锅宇宙”的残酷比喻之后,被彻底撕开,又或许,被更紧密地,焊死在了这翻滚的、共同的命运里。
苏婉又往锅里添了一盘藕片,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柿子巷看看。”
林墨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没有回答。
但顾清注意到,她咀嚼的速度,慢了那么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