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阿姆斯特丹运河区,阳光难得慷慨,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暖意,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满是食物油香和欢快人声的家庭披萨店里。叶晚在苏黎世拍一个手表广告,归期未定。于是,周末的“外食小队”由顾清、苏婉、林墨,以及四个眼睛比披萨上的彩椒还亮的小孩组成。
长条木桌上摊着两个巨大的、馅料快要满溢出来的披萨,汽水杯外壁凝着冰凉的水珠。孩子们正为最后一块带双倍芝士的边角料进行“友好”的磋商,林初试图用“尊老爱幼”的理论说服知著,而知微则在认真分析每一块上的香肠分布是否均匀。顾清和苏婉相视一笑,享受着这无需自己动手做饭、只需负责分餐和擦嘴的片刻闲暇。林墨没怎么吃,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着一块蘑菇,眼神有点放空,大概又在想某个卡住的版型或难搞的面料商。
顾清看了林墨一眼,心想:这人难得出来吃顿饭,结果灵魂还留在工作室里。那块蘑菇已经被她戳成了一滩蘑菇泥,看起来非常可怜。
邻桌坐着几个年轻女孩,看打扮和桌上摊开的素描本、面料小样,应该是附近时尚学院的学生。她们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店里,还是能清晰地飘过来。
“……真的,我衣柜里那件穿了三年都没变形的基本款针织衫,还有上次作业用的那种立体剪裁牛仔布,查了一下供应商,源头都是经纬工作室的合作厂。”一个扎着丸子头、戴着大圆框眼镜的女孩说,语气里带着研究后的笃定。
“经纬?哦,林墨那个?”另一个短发、涂着深色唇膏的女孩接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那个照片到处都可以看见的时尚名模叶晚,她的衣服都是主流设计师林墨的作品,就是荷兰经纬工作室的那个传统日常服饰大师,平时货架上的衣服很多都是她设计的,什么身材的人都能买回家穿的。”她像是在朗读某种百科词条,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学术性的赞赏。
顾清注意到林墨戳蘑菇的叉子停了一下。
“传统日常服饰大师?”第三个女孩,头发染成灰金色,笑了,“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嗯,倒也不算错。我听说她是个超级工作狂,工作室灯火通明是常态,交货从来不准逾期——这在现在的设计圈简直是古董级别的操守了。听说她是个工作狂,天天加班,从来不逾期,现在荷兰很少这么传统的设计师了。”
她们的语气并非嘲讽,甚至带着一种对“踏实”、“靠谱”、“经典”的隐约推崇。在她们看来,“林墨”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和“质量保障”、“实穿耐看”、“商业成功”、“职业典范”这些词划上了等号。这是一种建立在市场认知和专业观察基础上的、颇为“正确”的评价。
然而,这些话飘进林墨耳朵里,却像是一桶混合了冰水、沥青和碎钉子的东西,兜头浇在了她那把从来不肯安分、永远渴望撕裂点什么的灵魂之火上。
“传统”?“日常”?“大师”?“工作狂”?“不逾期”?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在她最敏感、最引以为傲、也最抗拒被如此定义的神经末梢上。
顾清看到林墨戳蘑菇的叉子停下了。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原本放空的眼神迅速聚焦,变得锐利,然后燃起两簇熟悉的、危险的小火苗。嘴角那点因为疲惫和走神而耷拉着的弧度,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苏婉也察觉到了,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顾清的腿,示意她注意。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林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桌人都侧目。她没理,径直朝着那桌女学生走了过去,脚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老子现在很不爽”的劲头。
顾清看着林墨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这顿饭不会安安稳稳地吃完。林墨这个人,你可以把她关在工作室里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她不会抱怨一句;但你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她“传统”。那是触碰了她的逆鳞。就像你不能对一只狼说“你看起来很像一条狗”——即使它确实住在你家里、吃着你的饭、偶尔还会让你摸摸头,但它本质上还是一只狼。
林墨在那桌女学生的桌边站定,双手叉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有压迫感——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那几个因为她突然出现而有些错愕的女孩。
“我就是林墨。”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硝烟味,“我是叛逆设计师,懂吗?”
女学生们完全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瘦削但气势惊人的亚裔女人。她穿着沾了颜料的旧工装裤和一件领口都磨破了的乐队T恤,头发随便抓了个揪,素面朝天,眼下有熬夜的青黑,跟她们想象中那位“传统日常服饰大师”或“成功商业设计师”的形象……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不是日常可以穿的衣服就是传统服饰,”林墨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试图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关于解构、关于反抗、关于用布料做刀子的理念粗暴地塞给对方,“老子做衣服是为了让人能他妈的自在地做自己,管他高矮胖瘦,但不是为了变成‘货架上人人可穿’的标准答案!叛逆!叛逆懂不懂?就是跟所有看起来‘对’的、‘安全’的、‘应该那样’的东西对着干!包括你们嘴里那个‘传统’!”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得吓人,等着看对方的反应——或许是质疑,或许是争论,甚至是不屑。
然而,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个灰金色头发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更大,里面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Oh my God!你真的是林墨!经纬工作室的林墨!”
“对,传统设计师都说自己很叛逆!”那个戴圆眼镜的女孩喃喃接了一句,语气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带着兴奋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