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真的。”
“行了,别拍马屁了。”苏婉站起来,收起保温桶,“我回去了。孩子们还在家。你这边忙完了,早点回来睡。”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苏婉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墨忽然叫住了她。
“婉婉。”
苏婉回过头。
“……那条裤子,买条新的吧。我陪你买。”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林墨那张瘦削的、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让那种情绪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说:“好。等你忙完这阵。”
她走出工作室,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外的阿姆斯特丹正在下着细细的冬雨,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倒映在积水里,像一片破碎的琥珀。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那层柔软的、被林墨看出来的弧度,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成都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做一小时瑜伽,晚上再练半小时的力量训练。那时候她的体脂率很低,肌肉线条清晰,穿上紧身的衣服能看出腹肌的轮廓。那时候她一个人,没有孩子,没有伴侣,只有一家小花店和一只收养的流浪猫。
她不怀念那个时候。她只是有些惊讶,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发动了车子,驶入了阿姆斯特丹的雨夜。
回到家的时候,顾清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苏婉进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还活着。”苏婉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喝了汤吗?”
“喝了。”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照着窗台上那盆苏婉种的迷迭香。楼上传来孩子翻身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平静。
“顾清。”苏婉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太好?”
顾清放下书,转过头看着她。苏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迷迭香上。她的侧脸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哪样?”顾清问。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是……胖了。松了。不像以前那样了。”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也看着那盆迷迭香,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每天几点起床?”
“六点半。”
“几点睡?”
“孩子们睡了之后,大概十一点左右。”
“你一天有多少时间是自己的?”
苏婉想了想,然后说:“……大概没有。”
“那你觉得,一个人每天从早上六点半忙到晚上十一点,中间没有一分钟是自己的,她的身体应该是什么样的?”
苏婉没有回答。
顾清说:“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你这一年生活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在上面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做的事情太多了。”
苏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说得对。”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但这个账本,我不知道还要记多久。”
顾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运河对岸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温暖。这座城市的冬天很长,春天来得很慢。而她们都在这个漫长的季节里,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撑着彼此,撑着那些尚未到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