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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古城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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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的广场上,数十人正在演练。他们并非寻常打扮,而是画着浓重鲜艳的脸谱,或红或黑,或蓝或绿,勾勒出夸张威严的图案。头上缠着英雄巾,身着绣有传统纹样的短打衣裤,颜色以黑、红、青、白为主,绣着云纹或水纹,腰系彩色绸带。每人双手各持一支尺余长的圆形木棍,称为“舞棍”或“英歌槌”。

这就是英歌舞。

鼓点如惊雷,由慢而快。舞者们随之而动,阵法变幻,时而如长蛇疾走,时而如莲花绽放,时而如两军对垒。手中的双棍并非装饰,随着身体的腾挪跳跃,上下翻飞,左右击打,不断敲击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与锣鼓声严丝合缝。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扎实,跺地有声,每一次转身、跳跃、对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充满阳刚之美与古朴的仪式感。汗水从他们涂满油彩的脸上滚落,眼神却明亮专注,仿佛真的化身梁山好汉,正在演练阵法,气势磅礴,撼人心魄。

一家八口站在祠堂的阴影下,看得屏息凝神。孩子们忘了喧闹,睁大了眼睛。林墨忘了点评,叶晚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苏婉微微颔首。顾清的相机已不知不觉举到眼前,镜头追随着那充满力量与韵律的身影。

忽然,鼓点一变,更加急促。队列中窜出一道尤其敏捷的身影。他(或许是她?脸谱浓重,一时难辨)的脸谱黑白相间,带着几分机敏狡黠,装扮也稍显不同,手中并无舞棍,而是抓着一条以布制成、栩栩如生的“长蛇”!

“是时迁!”旁边一位观看的老人捋须笑道。

只见那“时迁”在阵中穿梭,如猿猴般灵巧。在一个激烈的鼓点节点,他忽然单足立地,另一腿屈起,身体猛地旋转——不是简单的旋转,而是以单腿为轴,连续数个又快又高的空中摆腿翻身!布蛇随之舞动,宛如活物,在他周身盘旋呼啸。动作干净利落,难度极高,充满了令人惊叹的轻灵与爆发力,与周围其他舞者的雄浑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好!!!”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林墨也忍不住“哇”了一声,脱口而出:“这动作,放到我们护具游戏里,绝对是必杀技。”

叶晚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我想让她来当我们教练。”

叶晚没有接话,但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光芒。顾清手中的快门声连成一片,试图捕捉那空中翻飞的瞬间——她换上了长焦镜头,手指稳稳地托着相机,身体随着舞者的移动而微微转动,像一个与舞者共舞的影子。

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一段集体演武后,舞者们暂歇,摘下头巾擦拭汗水,有些走到祠堂边喝水。这时,那个刚刚完成惊艳单腿空翻的“时迁”,也走向一旁。他摘下了那顶带着绒球的英雄巾,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利落的短发——竟然是一位女子!

她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淡了些,露出清晰而英气的眉眼轮廓,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脖颈修长,肩膀线条流畅有力。她一边喝水,一边和同伴说笑,声音清亮。

一位女版时迁。而且技艺如此精湛,丝毫不逊于任何男舞者。

这个发现,让林墨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叶晚,叶晚也正好看向她,两人交换了一个“你看到了吗”的眼神。苏婉轻声对孩子们说:“看,姐姐多厉害。”顾清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焦距,对准了那位女舞者——她正在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位女“时迁”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专注的目光,转头望来。看到这一家气质出众的“外人”,尤其是几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她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朝孩子们眨了眨眼。

林墨被那个笑容击中,当场决定——她一定要认识这个人。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自然而然。或许是这家人(尤其是四个妈妈)的目光太过纯粹与欣赏,或许是他们停留的时间够久,又或许是那位女“时迁”的好意,总之,当舞队再次短暂休息时,一位似乎是领队的老者走了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友好地问:“朋友,外地来的?喜欢英歌?”

林墨立刻上前,用她那种混合了社交牛逼症和真诚兴趣的语气搭话。交谈中得知,这支是古城里历史悠久的英歌队,正在为不久后的民俗活动排练。那位女舞者,确实是队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专攻“时迁”这个需要极佳身体素质和灵巧度的角色。

“娃娃们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摸摸棍子。”老者很和善。

机会难得。四个孩子被鼓励着,小心地走近那些休息的舞者。舞者们也很友善,让他们轻轻触摸那些被汗水浸润得光滑的木棍,看上面彩绘的纹样。林初胆子最大,指着一位红脸舞者问:“你是关公吗?”惹得众人善意哄笑。

最让孩子们兴奋的,是那位女“时迁”姐姐——她叫阿英,是本地人,从小跟着父亲学英歌舞,已经练了十几年——主动提出可以给孩子们体验一下“英歌舞妆造”。她从祠堂里拿出备用的、小一些的英雄巾和简化版的服饰,还有画脸谱用的油彩(可水洗的)。

在妈妈们和舞者姐姐的帮助下,四个小家伙像模像样地装扮起来。知微画了红脸,知著画了黑脸,林初和苏见也选了喜欢的颜色。虽然只是简单的涂抹,但镜中的自己变得“威风凛凛”,让孩子们兴奋不已,摆出各种从刚才学来的、稚拙可爱的“英歌姿势”。

顾清手中的相机再次忙碌起来。这一次,镜头里不再是磅礴的古舞阵仗,而是古老的彩绘门神下,新鲜的、小小的、涂着油彩的灿烂笑脸;是粗犷的英雄巾,包裹着稚嫩的额头;是阿英蹲下身,耐心为林初调整绑带的温柔侧影;是叶晚和林墨在旁边笑着指点,苏婉用湿巾小心擦掉孩子脸上画歪的一笔……

古老的祠堂,雄浑的英歌,与这个穿梭时空而来的、充满现代性与反传统意味的八口之家,在这一刻,通过油彩、笑声、好奇的目光和快门声,产生了奇妙而温暖的连接。没有隔阂,没有评判,只有对一种古老力量的共同惊叹,和对鲜活生命力的共同喜悦。

当夕阳的金辉为祠堂的飞檐勾上最后一道金边,排练暂告段落。一家八口与英歌队挥手告别,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褪下装扮,小脸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油彩痕迹。阿英送了他们一对小号的英歌槌,说让孩子们带回去留作纪念。林墨接过那对木槌,郑重其事地收好,然后对阿英说:“下次来荷兰,我教你踢护具游戏。”阿英虽然没听懂“护具游戏”是什么,但笑着答应了。

告别英歌队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褪下装扮,小脸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油彩痕迹——湿巾擦不干净,得到潮州的酒店再用卸妆水好好洗。但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阿英送的那对小英歌槌,即使在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也不肯松手。

“接下来去哪?”叶晚问。

林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然后抬头:“潮州。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海生说那边有家牛肉火锅,开了三十年,今晚不去的话,明天可能排不上队。”

“那就去潮州。”苏婉说,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于是,他们没有回南澳岛,没有回揭阳市区,而是直接驶上了前往潮州的路。后备箱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拆的行李,孩子们脸上还画着没洗干净的油彩,车窗外是渐渐西沉的夕阳和不断后退的田野。这一家人,就这样随性地、毫无计划地,向着下一座城市出发了。

林墨开着车,这次她没有再打错雨刮器。她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路面,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阿英,要是生在别的地方,说不定能成为舞蹈家。”

“她现在也是舞蹈家。”叶晚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只是舞台不一样而已。”

林墨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顾清坐在第二排,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阿英腾空翻身的连拍,孩子们涂着油彩的笑脸,祠堂飞檐下的剪影。她翻到一张阿英蹲着给林初系头巾的照片,画面里阿英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眼神专注而温柔。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相机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过揭阳与潮州交界处的韩江大桥时,江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潮州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那座在落日余晖中沉默矗立的广济桥,像一幅古老的画卷,正在她们面前徐徐展开。

“快看!那座桥!”知微指着窗外。

“那是广济桥。”苏婉说,“中国四大古桥之一。明天我们去看。”

孩子们扒着车窗,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横跨韩江的古桥,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而这座千年古城,正用它温柔的灯火,迎接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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