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海面上的薄雾时,车已驶离青澳湾,准备前往揭阳古城。这次是林墨开车——之前苏海生接机开的那台七座商务车,不过苏海生此时依然在老房子里写代码,没有跟来。
林墨坐上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表情严肃得像要发射火箭。叶晚坐在副驾,看了她一眼:“你多久没开车了?”
林墨想了想:“自从去了荷兰,就没开过。那边自行车才是王道,汽车?不存在的。”
“那你在成都的时候呢?”
“我在成都的时候开车还是挺稳的。”林墨的语气充满自信,“放心吧,技术这种东西,一旦学会了就不会丢。就像骑自行车一样。”
“那你上一次骑自行车是什么时候?”
“也是去荷兰之前。”
叶晚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系紧了自己的安全带,回头对后排的人说了一句:“大家都系好安全带。”
后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系安全带声。林墨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场面,不满地抗议:“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的技术?”
“相信的。”苏婉坐在最后一排,语气平静,“所以才系好安全带,以免影响你发挥。”
林墨哼了一声,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位,沿着环岛公路向北行驶。起步很稳,转向流畅,速度控制得当——看来她在成都练出来的基本功确实没有丢。叶晚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后排的紧张气氛也有所缓解。
“怎么样?我说了吧,技术不会丢。”林墨得意地说。
然后她打开了雨刮器。
大晴天,没有一滴雨。雨刮器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嘎吱嘎吱地刮了两下,留下两道模糊的水痕。
车厢内安静了一秒。
“我是想打转向灯的。”林墨面不改色地说,“这车的设计跟我以前开的不太一样。”
“你以前开的什么车?”
“不知道,反正不是这辆。”
叶晚伸出手,把雨刮器关了,然后指了指方向盘左侧的拨杆:“转向灯在这里。”
“我知道,我刚才只是一时手误。”
“嗯。”
车子继续行驶。窗外的风景在晨光中徐徐展开——先是爬升,蜿蜒至岛中央的山脊。巨大的白色风车群赫然现身,矗立在苍翠的山峦之上,三叶扇翼缓缓旋转,划破蔚蓝天幕,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与下方波涛拍岸的声响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哇!风车田!”孩子们扒着车窗,仰头看那些仿佛来自异世界的巨人。
顾清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举起相机,捕捉下风车、远海、以及车内家人望向窗外的侧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但不夸张的前臂。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只有一副墨镜架在头顶以备不时之需。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紫色的紧身瑜伽套装——那是晨跑专用的,不适合坐车。但她带了一台备用的胶片相机,放在脚边的摄影包里,准备在古城里拍些不一样的东西。
下山,绕至岛屿北侧。海岸线变得平缓,海面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整齐的方格,如同巨人的棋盘。是北湾的鲍鱼养殖场。一排排浮筏整齐列阵,在碧蓝的海水中投下清晰的影子,渔民的小船在其间穿梭,进行日常的照料与采收。
“原来鲍鱼是这样长大的。”苏婉轻声对孩子们解释。
顾清再次举起相机,对焦那些海上的田畴,和更远处渺小的、辛勤的人影。她拍了几张,然后低头查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驶过壮观的南澳大桥,长桥如龙,跃海而出,将岛屿与大陆重新连接。而后是海湾大桥,跨越另一片更加开阔的海湾,对岸城市的轮廓在暑气中微微荡漾。车行桥上,仿佛御风飞行,两侧是无垠的海天。
林墨在驾驶座上吹了一声口哨:“这桥修得可以啊。”
“看路。”叶晚说。
“我看着呢!”
下了桥,进入揭阳地界,空气里的味道悄然变化。海腥气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郁的、属于市镇与人间烟火的复杂气息——熟食的油脂香,水果的清甜,还有某种古老的、木头与香火沉淀后的味道。
美食探寻是第一站。林墨提前做了功课——她在手机上收藏了一堆潮汕美食博主的推荐,虽然大部分是苏海生推荐的,但她坚持说是自己“深入研究”的结果。穿过热闹的街市,在老城逼仄的巷弄里,找到声名在外的老店。乒乓粿软糯香甜,肖米皮薄馅靓,猪脚圈酥脆咸香,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粿品,琳琅满目。
一家人围坐在老店油腻却亲切的木桌旁,大快朵颐。孩子们的词汇表又增添了新成员——他们用生涩的潮汕话念出那些食物的名字,发音歪得离谱,把隔壁桌的老太太逗得直乐。林墨一边吃一边和老板用半生不熟的潮汕话加手势交流做法,惹得老板哈哈大笑。叶晚则专注于食物本身,用行动表达了对潮汕美食的最高敬意——她吃了两份猪脚圈。
“你以前不是说要控制碳水吗?”林墨看着她。
“那是以前。”叶晚头也不抬,“现在我发现了,人生苦短,碳水无罪。”
“说得好。”林墨举起手里的肖米,跟她碰了一下。
午后,阳光正烈,他们走进了揭阳古城的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骑楼和深宅大院,高高的封火墙沉默矗立。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扛着相机的文艺青年和牵着孩子的本地居民擦肩而过。顾清走在队伍的侧后方,端着相机,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一面爬满青苔的老墙,一只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橘猫,一个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穿过巷子的少年。她没有刻意追求构图,只是凭着直觉按下快门,记录下那些不经意的、真实的瞬间。
绕过几条巷子,一阵迥异于都市喧嚣的声响传来——那声音沉雄、铿锵、充满原始的节奏感,是锣、鼓、镲,还有无数脚步整齐踏地的闷响,间杂着短促有力的呼喝。
“什么声音?”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去看看。”叶晚牵起她的手,循声走去。
寻声而去,在一座门楣高大、石狮威严的古老祠堂前,他们看到了震撼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