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秋·成都
叶晚在成都住了一个月。
这个消息传出的时候,她的经纪团队差点集体疯掉。经纪人玛丽亚——一个五十岁的意大利女人,从业三十年,带过无数顶级超模——在电话里先用意大利语骂了五分钟,然后切换到法语骂了三分钟,最后用英语做出了总结陈词:“叶卡捷琳娜,你知不知道你下个月有三个封面拍摄、两场品牌活动、一次国际时装周的预热秀?你知不知道你请一个月的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赔付违约金,意味着你要得罪至少两个品牌方,意味着你明年可能拿不到这一季的秀约——”
“我知道。”叶晚打断了她的咆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必须请假。”
“为什么?因为那个摄影师?那个——那个中国人?”玛丽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叶卡捷琳娜,你为了一个摄影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晚说了一句让玛丽亚哑口无言的话:“玛丽亚,我走秀走了七年。我赚了很多钱,走了很多秀,拿了很多荣誉。但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停下来过。这一次,我想停下来。”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一口气,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超过一天,我就亲自飞成都把你绑回来。”
“谢谢。”叶晚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顾清工作室的旧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到顾清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顾清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歉疚。
“你的经纪团队是不是快疯了?”顾清问。
“是。”叶晚坦然地承认,“但她们会挺过去的。”
“你没必要——”
“有必要。”叶晚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走秀是为了能自由选择我想过的生活。如果我连选择陪你的自由都没有,那我走秀的意义是什么?”
顾清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叶晚,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在叶晚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肩膀上。叶晚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顾清的头顶,闻到她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洗发水,带着淡淡的草本香气。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顾清身体的温度和重量,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茶。这个下午,安静而漫长,像一帧被无限拉长的电影画面。
这一个月的同居生活,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展开。叶晚不会做饭——她常年在世界各地飞,住酒店,吃工作餐,厨房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但她学会了煮粥。在顾清术后恢复的头几天,她每天早上起来,按照手机上查来的食谱,把小米和红枣放进锅里,加水,开小火,然后守在旁边,用勺子慢慢地搅动,防止粘锅。第一次煮出来的粥有点糊,第二次水放多了,第三次终于达到了“可以入口”的水平。她盛出一碗,端到床边,递给顾清。顾清接过来,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叶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但顾清看到了。
除了煮粥,叶晚还学会了洗碗、拖地、叠衣服。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家务,对她来说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她以前的生活被助理、保洁、酒店服务生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只需要专注于工作和保持身材。但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堆满相机和书籍的工作室里,她成了一个普通的、需要照顾另一个人的普通人。她会在下午去菜市场买菜——虽然她经常分不清菠菜和油菜,会被摊主用四川话问“妹妹你要啥子”,然后她愣几秒,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我要这个”,手指指着一种绿叶菜,摊主就笑着帮她装好。她学会了用简单的四川话跟人打招呼,学会了在付钱的时候辨认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币。她甚至学会了砍价——虽然砍价的幅度很小,但她觉得这是一项重要的技能。
有一次,她在菜市场被一个卖辣椒的大妈认出来了。大妈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惊呼了一声:“哎呀,你是不是那个——那个模特?电视上演过的那个?”叶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大妈激动得差点把秤都扔了:“哎哟喂,你咋跑来买菜了?你不是应该在电视上走秀吗?”叶晚笑了笑,说:“我朋友生病了,我给她做饭。”大妈听了,眼睛瞪得老大:“你还会做饭?”叶晚诚实地说:“正在学。”大妈哈哈大笑,抓起一把辣椒塞进她的袋子里:“送你的!好好学!会做饭的女人才抓得住男人的胃!”叶晚提着那袋免费得来的辣椒,站在菜市场熙攘的人流中,忽然觉得,这种平凡的生活,竟然有一种奇异的、令人踏实的幸福感。
当然,叶晚的经纪团队并没有真的放过她。玛丽亚每天都会打电话来汇报工作进展,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多少事”的怨念。“《Vogue》的编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补拍一组照片。”“品牌方说春季系列的设计稿已经出来了,想请你提前试装。”“米兰那边有个公益活动想邀请你做嘉宾,时间是下个月中旬,你那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应该回来了吧?”叶晚一一听着,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说“好”或“帮我推掉”。她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静而果断,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在风暴中调整航向。
顾清有时候会听到她打电话,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用流利的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跟不同的人沟通。她说话的语速很快,语调在不同语言之间切换自如,像一台精密的翻译机器。挂断电话后,她会回到厨房,继续搅拌那锅小米粥,仿佛刚才那通涉及数十万美元合同的电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你的生活好像很复杂。”顾清有一天晚上说。她们刚吃完饭,叶晚在洗碗,顾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叶晚没有回头,只是说:“是挺复杂的。但复杂不代表不好。”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顾清,“而且,复杂的那部分,是我自己选的。简单的那部分,也是我自己选的。”
“哪部分是简单的?”
叶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温柔:“现在这部分。”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顾清来说,这一个月像是被从时间的长河中单独截取出来,封装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可见。她记得叶晚第一次煮出完美的粥时,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表情;记得她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叶晚看到感人处偷偷抹眼泪,还以为她没注意到;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看到叶晚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成都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宁静。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画面,在心里默默地把它保存下来,像保存一张珍贵的底片。
一个月后,叶晚不得不走了。玛丽亚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哀求:“叶卡捷琳娜,我求你了,你回来吧。品牌方说你再不去试装,他们就要换人了。”叶晚知道,她不能再拖了。她收拾好行李——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变成了两个,因为林墨塞了好几件她做的衣服进去,说“带回去穿,让那些外国人也见识一下成都设计师的水平”。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叶晚做了一顿饭。不是粥,而是她练习了好几天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虽然番茄炒蛋的汁收得不够干,清炒时蔬的盐放得稍微多了一点,但顾清还是吃完了整整一碗饭。饭后,叶晚洗完碗,坐在沙发上,顾清坐在她旁边。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
“明天几点的飞机?”顾清问。
“早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