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期最终确定下来。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上午八点,成都某三甲医院的整形外科。王医生亲自操刀,术前评估做了三次,所有指标都符合手术要求。顾清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这一次,不是在转介信上签字,而是在真正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他握着笔,手指没有发抖。他签下了“顾清”两个字,然后放下笔,把同意书递给护士。
林墨在旁边看着,嘀咕了一句:“这次倒是没抖。有进步。”
顾清没有接话。
手术前一天,顾清给叶晚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听到叶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时差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焦虑:“明天?”
“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晚说:“我回不来。米兰这边,品牌方临时换了我做镇场模特。经纪人跟我说,这是超模生涯中至高无上的荣誉,如果错过,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清能听出她努力压制着的某种情绪。
顾清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去。我等你回来。”
“顾清——”
“我说真的。你去。这是你的荣誉,你应该去。我这边有林墨和苏婉,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叶晚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顾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成都秋天的夜色。天空中有一轮弯月,清冷而明亮。他想起叶晚在哈尔滨的饭桌上,对着他的父母说“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我都愿意嫁给他”。他想起她在邮件里写的那句“冰下的河,终会找到它的方向”。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等我回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他将走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将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他准备好了。
手术那天早上,林墨和苏婉一早就到了医院。林墨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像是要去打架而不是陪朋友做手术。苏婉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小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但做完手术出来可以吃。”她把保温袋放在病房的桌子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顾清躺在病床上,已经换上了手术服。他看着天花板,表情平静,但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林墨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紧张?”林墨问。
“有一点。”顾清承认。
“正常。不紧张才有问题。”林墨翘起二郎腿,“你要是紧张得不行,可以想想叶晚。她在米兰走秀,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走在T台上,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她。她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她紧张不紧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反正超模也是人,上台前肯定也紧张。但她走上去就不紧张了。你也一样。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紧张,但麻药一打,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顾清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床单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些。
七点四十五分,护士推着车进来了。“顾清,准备进手术室了。”
林墨和苏婉同时站了起来。林墨走上前,拍了拍顾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加油。出来的时候,你就是全新的版本了。我到时候给你做新衣服。”
顾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苏婉走上前,她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顾清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像她在修剪花枝时一样,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她握了几秒,然后松开,退后一步,让护士推着车离开。
手术室的门在顾清身后缓缓关闭。林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在长椅上坐下来。她掏出手机,给叶晚发了一条消息:“进去了。一切顺利。”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婉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偶尔有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暗淡。
六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手术很顺利。病人已经醒了,麻醉反应良好。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林墨从长椅上站起来,腿有些麻,但她顾不上,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医生。”然后她转向苏婉,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成了。”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长椅上,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她一直紧握着的那本书,从始至终没有翻开过一页。
顾清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他感觉到身体某处传来隐隐的钝痛,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感觉。他看到走廊顶灯一盏一盏地从视野上方滑过,看到林墨凑过来的脸——她眼眶有些红,但表情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感觉怎么样?”
顾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渴。”
“渴也得忍着。医生说术后几个小时不能喝水。”林墨跟着推车走,一边走一边说,“不过你可以听听好消息——手术很成功。王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比预期好,恢复起来应该会比较快。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吃火锅。鸳鸯锅,你吃清汤那一边。”
顾清没有力气反驳,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术后恢复期,苏婉承担了大部分的护理工作。她暂停了花店的营业,每天准时到医院报到,帮顾清换药、清洁、观察恢复情况。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专注而沉稳,像在照料一株经历严冬的珍贵植物。她的手指带着修剪花枝多年练出的稳定和轻柔,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温和,最大限度地减少了顾清的不适感。
林墨负责跑腿和逗顾清开心。她每天变着花样讲冷笑话,虽然大部分都不好笑,但顾清还是会配合地笑一下——因为他知道,林墨不擅长讲笑话,但她愿意为了他而努力搞笑,这份心意本身就值得一个笑容。有一次林墨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嘀咕了一句:“那个叶晚,在哈尔滨跟叔叔阿姨说会陪着你做手术,结果倒好,成了我和苏婉在这儿守着。”
顾清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墨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来表达她的复杂情绪。林墨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不过算了。她在那儿走秀,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快点好起来,等她回来的时候,让她看看你最好的样子。”
顾清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晚上,顾清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他感觉到身体某处传来的、正在缓慢消退的钝痛,感觉到敷料下正在愈合的伤口,感觉到体内那些正在被雌激素重新塑造的细胞和组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但他也不确定,未来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在路上。而在这条路上,有人在等他。
他拿起手机,看到叶晚在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秀结束了。很成功。但我只想快点飞到你身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我等你。”
窗外,成都的夜色安静而温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座城市的一家医院里,一个刚刚完成手术的人,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真正想要的自己。从今往后,他变成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