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林墨发来的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吃饭了吗”,第二条是“别跟我说你又在啃列巴”,第三条是“不回我我就打电话了”。他正想回复,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林墨的名字。他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警觉的锐利:“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今天拍了一天,走得比较多。”
“只是累?”
“只是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林墨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别拍了,休息一天。”
“拍摄进度很紧——”
“我管你紧不紧。你他妈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叶晚从米兰飞回来找我算账,我可担不起。”
顾清忍不住笑了一下。“好。我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林墨说完,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顾清,你要是真的撑不住了,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顾清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白天在江边那阵眩晕,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的那种无力感。他想起林墨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的撑不住了,跟我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陌生的,带着一种工业化的洁净气息。他忽然很想念成都那间工作室的味道——布料、颜料、咖啡渍和烟灰混合的气息。那是林墨的味道,是苏婉花店的味道,是他在这几个月里逐渐习惯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安德烈没有来敲门叫他去拍摄。他拿起手机,看到安德烈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休息。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下午两点,酒店楼下见。”
顾清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两点,安德烈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他没有开那辆拉达,而是带着顾清步行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藏在老居民区里的饺子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坐满了附近的居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女人,嗓门洪亮,看到安德烈就笑着打招呼:“老安来了!今天带朋友来?”
“对,我哥们儿,从成都来的。”安德烈用中文回答,然后拉着顾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一桌子的菜——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锅包肉,地三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顾清看着满满一桌的菜,有些哭笑不得:“我们两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安德烈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顾清没有反驳,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美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口腔。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个。安德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也给顾清倒了一杯。
“你不能不喝,”安德烈说,“就一杯。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顾清端起酒杯,和安德烈碰了一下。啤酒冰凉,带着微微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成一股暖意。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哈尔滨夏日午后的街景——老榆树的树荫洒在人行道上,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打盹。这幅画面如此平凡,如此日常,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安德烈,”他说,“谢谢你。”
安德烈正在往嘴里塞一块锅包肉,闻言抬起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吃饭。也谢谢你……没有问我太多问题。”
安德烈嚼了几口,把肉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顾清。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些。“顾清,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问太多问题。你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安德烈带我去吃了饺子。我吃了两盘。”
林墨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两盘?你是猪吗?”
顾清看着那条回复,笑了一下,然后打字:“你说得对,我不该一个人扛着。”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操,你别突然这么感性,我他妈不适应。”
顾清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哈尔滨夏夜的虫鸣。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拿起相机,继续拍摄。他还会感到疲惫,还会在某些瞬间觉得撑不下去。但至少他知道,在成都,有两个人在等他回去。在米兰,有一个人虽然在万里之外,但她的心一直悬在他身上。在哈尔滨,有一个俄罗斯朋友,会用一顿饺子和一杯啤酒来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