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依然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电视上说,韩国的那个……演员,做手术的时候,吃了很多苦。”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顾清没有想到父亲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叶晚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而自然:“是的。变性手术很复杂,过程也很痛苦。但对她来说,那是值得的,因为她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报纸,翻了一页。但他没有再去看报纸上的内容——他的目光落在报纸的上方,落在电视屏幕的方向,落在那个正在舞台上笑着唱歌的身影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得遭多大罪啊。”
顾清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喉咙一紧。他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不是反对,不是排斥,而是一种笨拙的、说不出口的担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叶晚已经替他回答了。
“是会遭罪,”叶晚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但有人陪着,就会好很多。”
她说完,搭在顾清肩上的手指,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母亲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苹果,没有吃,只是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载歌载舞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问了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问的问题:“小清,你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顾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不会变成她那样。我会变成我自己。”
母亲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块一直没有吃的苹果,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看完了那整段关于河莉秀的新闻报道。没有人再说什么深刻的话。林墨偶尔插几句嘴,评论一下河莉秀的服装造型,说那套亮片裙设计得不错但腰线收得不够利落。母亲偶尔应和几句,说确实挺好看的。父亲一直沉默地坐在他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始终没有翻动的报纸。
但顾清注意到,父亲没有换台。
节目结束后,父亲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卧室。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吃面条行不行?”
顾清愣了一下。“行。”
父亲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卧室。
母亲也跟着站了起来,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她经过顾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在顾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然后端着果盘走进了厨房。
林墨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侧过头,小声对顾清说:“你爸刚才那句话,意思是——他接受了。”
顾清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感觉到叶晚的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温暖而稳定。
窗外,哈尔滨的夜色深沉而安静。远处松花江上的冰正在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春天到来的声音,虽然缓慢,但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