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想了想。恨?他曾经恨过。恨父亲摔碎的那只搪瓷缸,恨父亲说的那些话,恨那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的家。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恨意已经变得很淡了,像一张被反复洗涤的照片,颜色褪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回去看看吧。”林默说,“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哦不对,你下周要去北京。那从北京回来之前,顺道去一趟哈尔滨?反正都是北方,不算太绕。”
顾清想了想。“也许吧。”
“别也许了。去。大不了不好玩就早点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顾清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成都的夜色。二十一年前,他坐上一列南下的列车,逃离了一座城市。二十一年后,他可能又要坐上一列北上的列车,回到那座城市。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发现什么,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活着,不知道那扇门是否还愿意为他打开。但他知道,有些问题,如果不亲自去问,永远不会得到答案。有些冰,如果不亲自去踩,永远不会知道它有多厚,或者,它是否已经融化。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叶晚的邮件。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打过的号码——那是他离开哈尔滨前,母亲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上写的号码,说是邻居家的固定电话,有事可以打。他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否还有效,不知道那个邻居是否还住在那里,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在人世。但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
“喂?”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女声。
顾清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好,请问……是李婶吗?”
“是啊,你哪位?”
“我是……顾清。老顾家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小清?是你吗?小清?”
“是我,李婶。我……”
“你等等,你等等啊,别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急促地敲击地面的声音,再然后,是一个更苍老的、颤抖的声音:“小清?是小清吗?”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二十一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声音,但当它从听筒里传来的时候,他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
“妈。”他说。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小清,小清,你在哪儿?你还好吗?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打电话……”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我在成都,妈。我挺好的。”
“你爸他……”母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爸他知道错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念叨你。你走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话更少了,头发也白了。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后悔。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你以前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半天。”
顾清没有说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小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们的孩子。你爸他……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只是嘴硬,说不出来。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顾清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家里还是老样子,你的房间也还是老样子。被子我定期晒,屋子我定期打扫,就等着你哪天回来住。”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下周要去北京办点事。办完之后,我回一趟哈尔滨。”
“真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几号?我去车站接你!”
“还不确定,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好好好,你打电话,一定打。我把李婶的手机号码给你,你打这个就能找到我。咱们家也装了固定电话了,号码是……”
顾清从桌上摸了一支笔,在手边的一张废纸上记下了那串号码。他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他还是努力写清楚了。
“妈,”他说,声音很轻,“我爸他……身体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还行,就是老毛病,高血压,膝盖也不太好。但还能走能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遛弯。就是……”母亲顿了顿,“就是老了很多。你见到就知道了。”
顾清闭上眼睛。他想起记忆中父亲的样子——高大的,严厉的,永远不会低头的。他无法想象那个男人老去的样子。
“我知道了。妈,我先挂了,下周再打给你。”
“哎,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他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手机还握在手中,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窗外的成都夜色深沉,灯火温暖。而在这间小小的、堆满相机和记忆的工作室里,一个离开家乡二十一年的游子,终于听到了来自北方的、久违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知道,有些路,是时候走回去了。不是为了那个签名,而是为了那扇门后,那个等他回家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