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成都
电话挂断之后,顾清在窗前站了很久。
成都的夜色一如既往地温吞,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植物气息,远处的霓虹灯在薄雾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记录——哈尔滨的号码,二十一年了,第一次拨出去。母亲的声音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怕他随时会挂断一样,让他喉咙发紧。
他说了下周回哈尔滨。母亲说好,说要去车站接他,说要给他包饺子,说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被子定期晒,屋子定期打扫。他说不用接,自己认识路。母亲说不行,一定要接。他妥协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一年前,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站在哈尔滨的穿衣镜前,父亲踹开门,摔碎了一只搪瓷缸。当晚他收拾了一只帆布包,揣着仅有的积蓄,坐上了南下的列车。二十一年后,他要回去了。不是逃回去,是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有些门,如果不去敲,永远不知道它是否还开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医院。
体检是提前约好的。空腹抽血,留尿,心电图,胸片,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坐在采血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针头扎进自己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真空试管。护士手法利落,拔针的时候贴了一块棉花,说“按住五分钟”。他按着,看着那几管血被贴上标签、装进转运箱,像寄出一封封关于自己身体的信。
结果出来得很快。大部分指标都正常,甚至优于同龄人——常年在外奔波,饮食不规律,睡眠不稳定,但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强度运转,像一台调校得当的老相机,虽然外观磨损,但内部机制依然精准。唯独睾酮数值偏低——8.7 nmol/L,紧贴正常范围下限。
陈医生看着报告,扶了扶金丝眼镜。“这个数值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内。你平时有什么感觉吗?”
顾清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特别的。”
陈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专业的审视。她没有追问,只是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问了一个让他手指顿住的问题:“顾清,你有性别焦虑吗?”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顾清的手指停在平坦的喉咙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只知道,我在这个身体里住了四十四年,但从来没有觉得这是家。”
陈医生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病历纸上记录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你考虑过激素治疗吗?”
“考虑过。”
“手术呢?”
顾清深吸了一口气。“考虑过。”
陈医生看着他,目光平和。“如果你想走这条路,我可以帮你转介专科医生。但你要清楚,这是不可逆的改变。”
“我知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这是转介信。你带着这个,去挂王明丽医生的号,她是这方面的专家。”
顾清接过那份表格,低头看着上面的字。纸张雪白,表格工整,像一份严谨的学生成绩单。他的目光落在“转介诊断”那一栏,上面写着几个字:性别不安。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LAMY钢笔,拧开笔帽,在需要申请人签名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他写了四十三年。但今天签下时,他觉得笔尖的墨水仿佛在发光。
走出医院的时候,成都难得地出了太阳。薄薄的阳光铺在街道上,像一层透明的箔纸。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转介信,感觉它轻得像一张纸,又重得像一块石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晚的邮件。他点开,很短,没有废话:
“听说你要回哈尔滨了。别怂。我外婆说过,松花江的冰再厚,春天也会化。你也是。”
顾清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个超模,连鼓励人都带着一股“别给我丢人”的气势。他回复:“冰已经开始化了。等我回去看看化到什么程度了。”
发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短短的、但坚定的影子。
下午,林墨的电话来了。
“听说你今天去医院了?”
“嗯。”
“结果呢?”
“睾酮偏低,其他正常。”
“睾酮偏低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于我想做的事来说,是好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墨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行。那晚上别做饭了,来苏婉这儿,请你吃锅盔。”
“怎么又是锅盔?”
“因为好吃。而且苏婉说你上次练臀桥姿势不对,得纠正一下。顺便。”
顾清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傍晚他到花店的时候,苏婉正在门口给一盆栀子花浇水。看到顾清,她微微一笑,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上楼吧,林墨已经到了。”
二楼那方小小的健身区域,林墨正盘腿坐在瑜伽垫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翻着一本时装杂志。看到顾清上来,她抬眼打量了一下:“来了?换衣服吧,先练两组热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