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今晚成都 > 第5章 镜面公路

第5章 镜面公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酒精、烟灰和过期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工作室里一片狼藉——工作台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外卖盒,地上散落着画稿和碎布料,缝纫机上搭着一件做到一半的衣服,已经落了灰。林墨蜷缩在角落的行军床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顾清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林墨的额头。烫的。

“林墨。”顾清叫了一声。林墨没有反应。呼吸急促,眉头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吵架。顾清叹了口气。然后顾清把林墨从床上拖了起来。不是扶,不是抱,是拖——拽着林墨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然后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架地带出了门。林墨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脏话,但完全没有力气挣扎。

出租车司机看到这个阵仗,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医院?”“去。”顾清说。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肺炎早期,需要输液。林墨被按在病床上,扎上针,还在嘟囔着什么,大概是骂顾清多管闲事。顾清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手机响了。是刘老板打来的,问明天有没有时间去拍一组产品照。顾清说好。挂了电话,又看了看林墨——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顾清:“你是家属?”“朋友。”“那麻烦你去缴一下费。”

顾清站起来,走到缴费窗口。排了一会儿队,交了钱。拿着收据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给林墨换了一瓶药水。“你这个朋友啊,太不爱惜自己了,”护士摇了摇头,“年轻人嘛,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顾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天晚上,顾清在医院待到凌晨三点。林墨的体温降下来之后,顾清才离开。走之前,在前台把林墨的医药费结了——包括后面几天的输液费用。然后顾清回到林墨的工作室,把那扇铁皮门锁好,把那把钥匙挂回自己的钥匙串上。

第二天下午,顾清收到一条短信。林墨发的:“听说你帮我交了医药费?”顾清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一会儿,林墨又发了一条:“多少钱?我还你。”顾清没有回复。又过了一会儿,林墨的第三条短信进来了:“操,你这个人真的很烦。”顾清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扯了一下——那个不是笑容的笑容。然后顾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调手里的相机参数。

一年前。成都。

林墨的工作室换了一次地方——从原来的工具房搬到东郊一个废弃厂房里。面积大了不少,租金也贵了不少。林墨咬牙租下来的时候,信心满满地说:“这回老子要大干一场。”三个月后,林墨开始拖欠房租。

房东打电话来的时候,顾清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电话响了,顾清接起来,房东的声音带着四川口音:“你是林墨的朋友吧?她这个月房租还没交,上个月也差一点,你再不交我就把东西给她扔出去了。”顾清沉默了一会儿。“多少?”“两千八。”“知道了。”顾清挂了电话,继续冲洗照片。等照片洗完了,晾起来,然后擦了擦手,从钱包里取出三千块钱,装在信封里,骑车送到了房东那里。

这种事情,后来发生过很多次。电费,水费,房租,材料费。林墨总是把钱花在买面料和五金件上,然后发现没钱交账单了。顾清从来不问林墨钱花到哪里去了,也不问什么时候还。顾清只是每次收到房东或者催费单的时候,默默地把它处理掉。有一次,顾清在林墨的工作台上看到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欠费通知单。顾清把它展开,抚平,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第二天,顾清去银行交了那笔钱。顾清从来没有跟林墨提起过这件事。但林墨知道。林墨知道那些欠费单为什么会消失。知道那些米和油是谁带来的。知道那把备用钥匙被顾清挂在了钥匙串上,随时可以打开那扇铁皮门。

她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些米,那些油,那些被悄悄结清的欠费单,和那些关于光线和褶皱的争吵一样,都是她们之间那条纽带的一部分——不是施舍与被施舍,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我看到了你的困境,我不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默契。

顾清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帮林墨?不是因为林墨的设计有多好——虽然确实不错。不是因为林墨有多努力——虽然也确实很拼。甚至不是因为她们是朋友——顾清并不确定“朋友”这个词能不能准确描述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是因为林墨是唯一一个,在看到顾清的第一眼时,没有问“你是男是女”的人。林墨只是看了顾清一眼,然后说:“喂,拍照的,过来帮把手。”就这样。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那种“这个人有点奇怪”的微妙表情。林墨只是需要一个帮手,而顾清刚好站在那里。在那个瞬间,顾清只是一个“拍照的”,而不是一个“奇怪的、分不清男女的拍照的”。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但顾清记住了。

所以顾清帮林墨交那些欠费单,帮林墨修缝纫机,在林墨发烧的时候把她拖去医院。不是因为期待回报,不是因为觉得林墨有才华,甚至不是因为友情。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林墨是少数几个让顾清觉得自己“正常”的人。这就够了。

而现在,顾清坐在青海湖边的车里,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来自一个东欧超模的邮件。那个超模说,她梦到顾清了。在梦里,顾清不是摄影师,而是模特。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顾清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清只知道,这封邮件让顾清想起了很多事情——哈尔滨的雪,成都的雨,九眼桥的筒子楼,暗房里的红灯,林墨的铁皮门,还有那些被悄悄结清的欠费单。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它们都是同一条路上的路标。这条路通向哪里,顾清不知道。但顾清知道,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顾清关掉手机屏幕,将它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驶向最近的小镇。车灯切开黑暗,像犁开黑色的土壤。顾清找到一家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家庭旅馆,入住。房间里弥漫着旧木头、晒过的被褥和淡淡酥油茶混合的味道。顾清草草洗漱,躺在坚硬的床上,疲惫如潮水般从骨缝里渗出,睡意却杳无踪迹。

窗外是彻底、纯粹的黑。没有光污染的高原之夜,星空低垂,银河璀璨得近乎狰狞,像缀满钻石的天鹅绒帷幕被粗暴撕开,露出后面无限深邃、令人目眩的虚空。顾清在黑暗中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极其轻微,气声多于声音——一个更高的、更柔和的、带着微妙气息和咽腔共鸣的音调。那是顾清偷偷练习了很久的、属于女性的声音。在无数个绝对安全的深夜里,在独自驾驶的漫长公路上,在确认门窗紧锁的浴室水汽中,对着手机录音软件,对着虚无的空气,一遍遍模仿,调整,揣摩,寻找着那个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自己、却被错误安置了四十多年的声音。

“啊……”气息摩擦声带,发出一个不稳的、细弱游丝的单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得像尘埃落定。顾清停下,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带来轻微的哽咽感。调整呼吸,想象气流从更上方、更靠前的位置轻柔送出,让声带以更薄、更边缘的方式振动。

“你……好……”

这次,稍微稳定了一些。一个模糊的、徘徊在边界、但已明显偏离“男性”轨道、试探着滑向女性音域的音节。依然生涩,带着刻意控制的痕迹,缺乏自然的流畅。但每一个趋近目标的、颤抖的音调,都像是在厚重冰层下,用体温艰难融化出的一丝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却真实的光亮。是希望,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身处何处的、寒冷的桎梏。

顾清停下来,在黑暗里静静地呼吸,聆听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搏动。窗外,星河无声流转,亿万光年外的冷光漠然洒落。青海湖的镜面早已消散,水天一色的幻境隐入黑暗。但另一面镜子,却被一封来自遥远时空的邮件,悄然擦拭出一角。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关于“梦”的、模糊而危险的邀请,和一个正在深夜里,独自对着虚空练习未来之声的、孤独的轮廓。

明天,是顾清四十三岁生日。一个漫长扮演的谢幕,或许,也是一场更为艰险、也更为真实的演出的序章。顾清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回复那封邮件。顾清只知道,某些深埋的东西,已经被那寥寥数语搅动。心底的湖面,涟漪已然荡开,无声,却再难平息。

另外,这家旅馆的枕头有点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