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的公路笔直,像一道银灰色的刀痕切开草甸,刺向天地缝合的尽头。
顾清已经开了六个小时。从西宁出发,经过湟源,经过倒淌河,沿着青海湖的南岸一路向西。路上的风景从城镇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牧场,从牧场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在金黄色的草甸上铺展开来的荒野。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低。但顾清没有停车。顾清一直开到了一条通往湖边的岔路上,碎石路面颠簸得厉害,底盘被刮了两下,发出令人心疼的金属摩擦声。但顾清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是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滩涂。顾清停下车,推开车门,高原清冽干燥、混杂着阳光曝晒后草根微腥和湖水淡淡咸涩的空气,猛地灌入胸腔。顾清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凉而醒神。
然后顾清看到了那面镜面公路。
昨夜一场急雨,在柏油路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积水,此刻无风,水面平滑如镜,完整地倒映着高原慷慨到奢侈的、钴蓝色的天空,和硕大柔软、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团。天在下,地在上,车行其间,恍如驶向一个颠倒的、澄澈的虚空。
顾清站在路边,看着那面镜面公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顾清说了一句:“操。”
这是顾清能想到的最高的赞美。
四十三岁生日的前几天,顾清来到这里,进行最后一次以“顾清”这个男性身份为主题的拍摄——一场私密的、只属于自己的告别仪式。顾清架好三脚架,装上那台漆面斑驳、却如老友般可靠的哈苏中画幅。相机是冰冷的,精密的,绝对诚实的。它不撒谎,只记录。记录下这具身体,在此地、此时、此种光线下的最后留影。
顾清脱掉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透薄的白色棉质T恤,服帖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清晰地映出顾清的身形。身高164厘米,在普遍认知的男性范畴里,这无疑属于矮小。但顾清的骨架有一种奇特的均衡——肩膀窄,与髋部几乎同宽,腰身纤细,整个轮廓呈现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界限的流畅线条。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像长期被遮蔽的某种内里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段修长而弧度平缓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喉结的凸起,没有青色的胡茬印痕,只有一片干净的、光滑的皮肤,在高原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顾清走到“镜面”中央。脚下是冰凉的、湿漉漉的沥青,积水倒映着完整的、上下颠倒的蓝天白云,也倒映着顾清自己的身影——一个模糊的、穿着白T恤和深色工装裤的轮廓。顾清低头,看着水中那个随微波轻轻晃动的倒影。水波扭曲了细节,但那道从肩到腰再到髋的曲线,即使在扭曲中也呈现出一种天然的、不属于男性的柔韧。顾清想起很多年前,哈尔滨的雪地里,穿着母亲的羽绒服匆匆走过的背影。那个被邻居误认成姑娘的背影,和此刻水中这个倒影,隔着二十年的时光,终于在青海湖的镜面上,遥遥地重叠在了一起。
顾清按下快门线。“咔嚓”一声,清脆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又迅速被无垠的空间吸走,像一声被掐灭的叹息。顾清开始移动,将自己置于这巨大的、以天地为边框的镜面装置中。背对相机,面向真实湖水的浩渺,身影渺小如尘埃;侧身,让“镜面”倒映出半个自己,与真实的半个自己拼合成一个完整却又割裂的意象。拍摄自己投在水中的、被无限拉长又颤动的影子;等待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掠过,看倒影碎成万千片粼粼的、虚幻的蓝色光斑。
拍摄持续到夕阳西下。光线从炽白转为醇厚的金黄,为天空、湖水、草甸和这面短暂的路镜,都镀上一层温暖而悲怆的蜜色。顾清被晒得皮肤发烫,嘴唇干裂,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绝对平静交织的状态。这是葬礼,也是分娩的前夜。顾清用镜头,为这个错误的容器,举行一场沉默的、无需观众的道别。
回到车里,顾清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大半。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顾清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发动引擎,打开手机。在无人区边缘,信号微弱而断续。几条工作信息跳出,顾清粗略扫过,都是尘世的琐碎。然后,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的顶端。
发件人名字是拉丁字母拼写的俄文名。主题栏只有两个字:“梦境”。
顾清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车窗外,青海湖在渐暗的天光下变成了沉郁的墨蓝色,那面镜面公路已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沉默地伸向黑暗的沥青。
顾清没有立刻点开。顾清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它,像在看一枚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炸弹。过了大概三十秒,顾清拿起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顾清,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叶卡捷琳娜。巴黎之后,我常常梦到一些画面。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你有兴趣把它拍出来吗?并非工作邀约,只是一个……关于梦的尝试。如果你愿意,时间和地点都由你来定。期待你的回音。”
顾清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熄火,拔钥匙,下车。顾清站在青海湖边,面对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浩瀚水面,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T恤紧贴在身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顾清没有动。
一个超模,在米兰的深夜,给一个正在青海湖边拍自己倒影的164厘米摄影师,写了一封关于梦境的邮件。这个世界疯了。或者,只是顾清疯了。顾清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不低。
顾清回到车上,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吹在脸上有点热。顾清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公路。然后顾清想起了林墨。
两年前。成都。
那天晚上,顾清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林墨了。这不算反常——林墨经常失踪。有时候是闭关做衣服,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好几天不出来,靠泡面和速冻饺子过活。有时候是跑去外地看什么莫名其妙的展览,也不提前说,突然人就没了,过几天又突然出现,带着一身烟味和新画稿。但这一次,时间有点太长了。
顾清打过两次电话,没人接。发过一条短信,没回。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说明林墨正处于“生人勿近”的创作狂暴期——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扰她,等她饿了自然会冒出来觅食。但顾清还是去了。不是担心。只是刚好路过。顾清这样告诉自己。
工作室的铁皮门从里面锁着。顾清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顾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缝纫机的声音,没有收音机的声音,没有林墨骂骂咧咧的声音。顾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去年林墨给的。当时林墨的说法是:“万一我死在里边了,总得有人来收尸。”顾清接过钥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从来没有用过。一次都没有。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