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一周，顾衍开始频繁地加班。不是实验室的事——课题数据整理已经收尾了，是系里安排他帮导师筹备一个全国性的学术会议。会场在城东的会展中心，他要提前去对接流程、确认设备、安排学生志愿者的排班。每天回来得比平时晚，有时候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织不了几排竹针就放下，靠着靠垫闭目养神。宋屿不问他累不累——反正问了他也会说“还好”。他只是把茶几上的保温杯换成冰镇绿豆汤，把顾衍的枕席提前铺好，把卧室的空调温度调低一度。这些都是从顾衍那里学来的——不渲染情绪，只把东西准备好。

会议前三天，顾衍回来得特别晚，快十点了。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面和一杯冰镇绿豆汤，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凉面是今晚的晚饭，微波炉热三十秒。绿豆汤是冰的，刚倒出来。枕席铺好了，洗完澡直接睡。不用回话，看到就行。——宋屿。”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字——“明天会议穿那件藏蓝空调衫。我织好了，在衣柜左边。”

顾衍把便签贴在茶几边缘，坐下来把凉面吃完，又把绿豆汤喝干净。然后打开衣柜，左边挂着一件藏蓝色的薄款空调衫，竹纤维混棉线，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标签朝外——和冰箱里所有东西一样，标签朝外，是宋屿从他那里学来的习惯。他把空调衫拿出来抖开看了看，针脚均匀，渔网针的花样透气轻薄，收边平整。试穿了一下，大小刚好，袖口留了一指余量。他在落地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空调衫叠好放回衣柜，去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在宋屿那侧的床头柜上留了一张便签——“空调衫很合身。明天穿。——顾衍。”然后关灯躺下，把宋屿踢开的薄被重新给他盖好。宋屿翻了个身，手在睡梦中摸索着找到顾衍的手腕，攥住他的食指。顾衍没有抽手，就让他攥着。

会议当天，宋屿下午没课，两点多就回了家。路过会展中心的时候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幕墙看到顾衍在签到台后面和志愿者核对流程，穿着那件藏蓝空调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表情专注而沉稳。他没进去打扰，只是在外面拍了张照片，然后继续往家走。回到家把照片导进电脑里，调了一下光线，存进桌面上那个命名为“顾衍”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从他们在一起那天开始建，到现在已经存了上百张照片——顾衍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顾衍在沙发上织毛衣的侧脸，顾衍在阳台蹲着研究蜘蛛的专注表情。每一张照片的名字都是日期加关键词——“0107做饭”“0315织毛衣”“0420看蜘蛛”。和顾衍妈妈的相册、他的织物收纳箱、冰箱上的便签墙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记录。

傍晚，他把凉面提前做好放进冰箱，绿豆汤倒进保温杯，枕席铺好。然后把攒银毛的小盒子拿出来，在落地灯下用指尖拨了拨那些银白色的细毛。从春天攒到现在，数量已经够织一双薄手套了。他从毛线篮里拿出那团早就准备好的浅灰色羊绒线——秋天织手套，冬天戴。芒种前后不适合动工织羊毛，天气太热，手心出汗会影响羊绒的手感。他只是把线和盒子并排放在毛线篮旁边，等第一场秋风凉起来的时候就可以开始起针。

快八点，钥匙转动。宋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接过顾衍手里的电脑包放在柜子上，把他拉进来，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欢迎回家。会议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