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席睡了两个晚上，宋屿就发现了渔网针最大的优点——凉快。不是藤席那种凉得让人一激灵的触感，是更温和的、持续的透气，翻身的时候脸颊贴上去不闷不热。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顾衍的时候，顾衍正在厨房倒冰镇绿豆汤，头也没回，说渔网针的表面覆盖率比平针低百分之四十，空气流通面积大，热交换效率高。宋屿接过他递来的杯子，靠在冰箱上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有一天不用实验报告的语气说话”。顾衍想了想，说不能。

小满那天，宋屿下课后绕到超市买了新上市的枇杷。黄澄澄的，表皮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捏在手里软硬刚好。他挑枇杷的时候想起小时候他妈妈教他的——要选果柄青绿、表皮绒毛完整的，这样的才新鲜。以前他觉得这个技能没什么用，超市里什么都有，会挑不会挑都一样。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会把他挑回去的枇杷剥好了放在盘子里，然后说“比上次的甜”。

回到家他把枇杷洗好装进果盘，放在茶几上。顾衍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挑了几颗”。宋屿说挑了八颗，按阿姨教的方法挑的——果柄绿的，绒毛完整的。顾衍拿起一颗剥开尝了尝，说果肉比上周买的更细，甜度刚好。宋屿没有说“那当然”，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枇杷要选果柄青绿的，绒毛完整的。这个判断标准和挑选鸡蛋尖头朝下、红豆泡四小时、焯豆芽看颜色半透明一样，都是被另一个人一点一点教会的生活技能。不是刻意教的，是在日常里慢慢渗透的，像竹针穿过线圈时带起的细碎绒毛，不知不觉就沾了满身。

阳台上的蜘蛛已经繁殖到了第四代。最早那只公蛛不见了——大概寿命到了，自然老死在藤蔓交叉处的网边缘。宋屿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安静地缩成了一小团，八条腿蜷在腹下，像个晒干的小枣核。他蹲在栏杆边上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喊顾衍。顾衍从客厅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正常寿命终结，蜘蛛的寿命一般只有一到两年。它已经完成了繁殖，网上还有它的后代。宋屿用牙签把那只蜘蛛的尸体从网边缘轻轻拨下来，放在藤蔓根部的一小堆土里，想了想，又盖了一片绿萝的枯叶在上面。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自己大概是疯了——给蜘蛛埋土。顾衍把牙签接过来扔进垃圾桶，说不是疯，是习惯，对一件事物观察久了就会产生情感联结，这是正常的心理现象。宋屿看着他，忽然笑了，说你能不能有一天不用心理学解释。顾衍说不能，但尾巴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宋屿的尾巴。傍晚下了一场阵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打在阳台栏杆上，滴在绿萝叶子上，把蛛网上的灰尘冲得干干净净。雨停了之后，新生的几只小蜘蛛纷纷从藤蔓交叉处爬出来，重新补网，五张网在雨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宋屿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小蜘蛛，忽然说今年夏天蜘蛛家族换了一代，明年夏天可能又换一代，但我们还在这里。顾衍站在他旁边，说嗯，我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