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气温忽然升高了几度。不是循序渐进的那种春暖花开，是冬天直接跨过了早春，一夜之间把温度计推到了二十度以上。阳台上的绿萝像被施了肥一样疯长，藤蔓已经攀到了栏杆第五根横档，有几根甚至缠上了晾衣架的底座。

宋屿把厚被子收进了衣柜最上层，换了薄毯。又趁周末把两个人的冬装分批塞进真空压缩袋——顾衍那件黑色羽绒服、他那件白色羽绒服、两条加绒运动裤和一件穿了一整个冬天都没洗的摇粒绒外套。压缩袋抽气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顾衍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课题报告。等抽气声停了，他说了一句：“衣柜左边收纳箱里有樟脑丸。放两颗。”宋屿从收纳箱里翻出樟脑丸，往压缩袋里塞了两颗，然后把袋子推进衣柜深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第一次打开顾衍的衣柜帮他找退烧贴时，看到里面按季节分类的收纳箱和整齐排列的樟脑丸，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好可怕”。现在他站在同一个衣柜前，手里拿着同一盒樟脑丸，动作和顾衍一模一样。

气温升高带来的不只是衣柜换季。宋屿开始觉得口干，每天早上醒来喉咙像含了砂纸，鼻子也干得难受。顾衍比他更严重——银狐是寒带兽人，对温度变化比金毛敏感得多。他的嘴唇开始起皮，鼻翼两侧泛红，手指关节处的皮肤干得发白，织毛衣的时候竹针蹭过指节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宋屿发现他在织毛衣的间隙会下意识地舔嘴唇，但越舔越干，越干越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当天下午趁顾衍去实验室的时候去了一趟超市。

他没买什么复杂的东西。雪梨四只，冰糖一袋，百合干一小包，枸杞家里有，顾衍妈妈上次寄的那批还剩大半。他把雪梨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和冰糖、百合、枸杞一起放进砂锅，加水，开小火慢慢熬。这是小时候他妈妈在春秋换季时常做的冰糖雪梨，说润肺去燥。他第一次做，冰糖放得略多，熬好之后尝了一口，甜了。又加了半碗水，再熬十分钟，甜度刚好。他把雪梨汤倒进保温杯里，放在茶几上顾衍惯常放水杯的位置。杯底压了一张便签——“冰糖放多了，加了水，可能还是有点甜。将就喝。——宋屿。”

顾衍回来的时候，宋屿正窝在沙发里织藏蓝毛衣的第二只袖子。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拖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停在茶几前。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拧开保温杯的声音，喝了一口。“冰糖放多了。”顾衍说。“我知道，便签上写了。”“不是太甜。是刚好。”

宋屿的尾巴在沙发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继续织毛衣，没有抬头，但嘴角翘着。

隔天是周六，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各自织东西。宋屿那件藏蓝毛衣快收尾了，还剩半只袖子和领口的罗纹。顾衍织的那团颜色他已经看出来了——浅到近乎白的灰，在落地灯下泛着柔和的暖调光泽，和他那条雾灰围巾的底色很像。他不问，顾衍也不说。

“以前春天也这么干吗。”宋屿穿过一针，随口问了一句。

“嗯。每年三月都会。”顾衍低头织着手里那团浅灰色毛线，竹针嗒嗒作响，“嘴唇最严重。以前随身带润唇膏，但总忘涂。”

“今年好像没忘。”

“今年有人提醒。”顾衍的语气平淡，但他的尾巴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宋屿的尾巴。

下午顾衍去了趟实验室。虽然是周六，但他带的研究生有个数据跑不出来，打电话来问。他换了衣服出门，说大概一小时回来。门关上之后宋屿立刻放下竹针，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个攒银毛的小盒子。雾灰围巾织完之后盒子空了大半，但这段时间又攒了不少——天气转暖，顾衍的换毛期虽然没到，但干燥的气候让他掉毛量比平时多了一点。枕头上、浴室地漏旁、沙发靠背上、玄关地砖上，每天都有新的银白细毛。他全都捡起来了，一根不落。他把盒子对着光看了看，估测了一下数量。照这个速度，到下一个掉毛期之前应该能攒够织一只手套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