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顾衍妈妈寄来了新一批枸杞,附了一小包晒干的桂花。快递箱里还塞了一张手写便条——“小宋上次说桂花红豆汤好喝,阿姨今年新晒的,你们试试。枸杞还是泡水喝。毛衣织好了记得拍照给我看看。——妈。”宋屿把桂花举到顾衍面前,眼睛亮亮的,说阿姨还记得,他只说过一次,在过年视频的时候随口提的。顾衍没有说“她很细心”或者“她喜欢你”,只是接过桂花闻了闻,说今晚红豆汤可以放这个。宋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拿出砂锅、洗红豆、接水、开火,动作一丝不苟。当顾衍把桂花撒进锅里时,他说了一句让宋屿差点撞到门框的话——“她今年晒的比去年好。去年有点潮。”
“你怎么知道。”
“去年她寄给我的那份,我煮了一次,桂花沉底。今年这批浮在汤面上。”
“你是说——”
“嗯。今年晒得更干,品质更好。不是因为你在,是她自己手艺进步了。”
宋屿靠在门框上,看着砂锅里浮在暗红色汤面上的淡金色桂花碎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已经住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能分辨出顾衍妈妈哪一年的桂花晒得更好,久到他会在泡红豆的时候自动默数四小时,久到他已经不需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已经慢慢读懂了这一家人表达关心的语言——不是挂在嘴上的话,是晒足日头的桂花、泡足时间的豆子和冰箱里永远切好的兔子苹果。
窗外阳光一天比一天暖了。阳台上的绿萝在整个冬天都安静地趴在栏杆边,最近开始抽新藤,嫩绿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晃,有几根藤蔓缠上了他们挂在栏杆上的两条尾巴——如果那两条尾巴是植物,大概也会和绿萝一样,在这个春天抽出新的枝条。宋屿织藏蓝毛衣的速度比织第一件时快了不少,开学第三周已经织完了前片。他把它铺在沙发上,自己对着光一寸一寸检查,确认没有漏针、没有偏角、边缘平整,然后才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顾衍回了两个字——“进步。”在顾衍的评价体系里,这是很高的评价。
这天下午,宋屿没课,在家收拾衣柜。冬天快过去了,厚衣服要收到上层,薄外套拿出来挂在顺手的位置。他把自己的白色羽绒服折好放进收纳袋,然后是顾衍的黑色羽绒服。叠到一半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张对折的便签,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大概是某天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
他打开便签,上面是顾衍的字迹——“今天风大,出门记得戴围巾。——顾衍。另: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他看了两遍,然后贴回冰箱门上,和前面二十几张排成一排。现在便签已经开始往冰箱侧面延伸了,最早贴的那几张边角微微卷起,字迹有些泛旧。他把最早的那张轻轻按了按——那是掉毛期第一天顾衍贴在冰箱上的,写着“冰箱第二格有芦荟胶。退烧贴在医药箱里。——顾衍”。他按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冰箱门上这片便签,二十几张,从十二月到三月,从掉毛期到新学期,从芦荟胶到桂花红豆汤。
他从茶几上拿起便签本和笔,写了一张新的。不是贴在冰箱上——是塞进顾衍那件深灰色大衣的口袋里。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和那条深蓝围巾并排。他塞好便签,退后一步,确认口袋的位置不显眼,不会被发现——就像顾衍塞在那件黑色羽绒服口袋里的那张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翻出来。
藏蓝毛衣还差两个袖子,绿萝新抽的藤蔓已经攀上了阳台栏杆的第三根横档。玄关挂衣架上,深灰和深蓝两条围巾并排挨着,旁边的小麋鹿歪着鹿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茶几上的毛线篮里,竹针穿过线圈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