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恢复之后顾衍去了趟超市。宋屿以为他要去买姜和鸡蛋,但顾衍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个小袋子。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地说:“平安夜礼物。本来想明天给。但明天是圣诞,平安夜是今天晚上。提前给。”然后就去厨房洗手了。
宋屿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羊绒混纺,针脚均匀得像是机器织的,但在最后收针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弧度偏差——那是手工收针特有的痕迹。顾衍自己织的。和他那件深灰毛衣一模一样的花样,一模一样的材质,袖口留半指余量的同一个人的手笔。什么时候织的?他完全没发现。每天下午他在织毛衣的时候,顾衍也在织,他以为顾衍一直在织自己那件烟灰色的,但顾衍同时在织两条线——一条是烟灰,一条是深灰。白天织一条,晚上他睡着了之后再织另一条。
他把围巾拿出来,在灯光下展开。收针的最后一排有一处针脚微微歪了一点,和周围均匀得如同机器压出来的纹路比起来,那个歪掉的针脚显得格外显眼。他盯着那个歪针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顾衍可以拆了重织,拆一排对他来说只是几分钟的事,但他没有。他留下了这个歪针。因为这是半夜织的,可能困了,可能手滑了,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一针留下某个凌晨几点的记号。
他从毛线篮最底下翻出那个藏了好几天的酒红色小织片——毛线袜已经织好了,虽然形状不太完美,一只袜口比另一只松了一点,但确实是织好了的。他把袜子也装在袋子里,放在茶几上,等顾衍从厨房出来。
顾衍擦着手走出来,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个袋子,动作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本来想明天给。但你说平安夜是今天晚上,提前给。”宋屿把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耳尖红了,但语气是理直气壮的,“我织的。毛线袜。第一次织,袜口有点松,你凑合穿。”
顾衍没有立刻打开袋子。他先在沙发边坐下来,把袋子放在膝盖上,然后拆开封口,把那两只酒红色的毛线袜拿出来。他看得很仔细——翻到反面检查了针脚,又翻回正面看了看袜口的罗纹收边,手指沿着后跟的弧度轻轻摸过去。宋屿在旁边屏住呼吸,尾巴绷得笔直。他等这句评价等了整整一周,偷偷摸摸织袜子、每天数针脚、拆了三次后跟弧度、最后一天缝到凌晨一点。然后顾衍抬起头看着他。
“后跟的弧度处理得很好。第一次织就能做成这样,可以直接学织手套了。”
“过关?”
“不是过关。是很好。”
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发出呜呜的闷响。零下五度的寒潮被挡在窗户外边,室内的暖气片刚恢复运转,还在咔嗒咔嗒地往外散着热气。茶几上摆着两杯新泡的姜茶,白汽氤氲。深灰围巾和酒红毛线袜并排放在毛线篮旁边。那条围巾收针处有个歪针;那双袜子一只袜口比另一只松——都有各自的“不完美”,但都被对方收下了,被仔细看过,被评价说“很好”。
平安夜快乐。圣诞快乐。毛衣一人一件,围巾和袜子也一人一件。冰箱上的便签又多了一张,是宋屿刚才趁顾衍拆袋子的时候偷偷贴上去的——“今天收到一条围巾。半夜织的,最后收针有一针歪了。他大概困了。但他没拆。——宋屿。”刚贴上不到两分钟,旁边就多了一张新的——“袜子很好。你第一次织就能处理弧度,以后手套也会织得很好。——顾衍。”
一黄一白两张便签并排贴在冰箱门上,窗外开始飘细小的雪花。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初冬第一场试探性的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但确实是雪。阳台的栏杆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室内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各自膝头摊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竹针穿过线圈的嗒嗒声和暖气的咔嗒声、雪落的寂静交织在一起。一条深灰色围巾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双酒红色毛线袜叠好放在毛线篮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