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顾衍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实验室的细胞培养箱坏了，他在那边等维修工修好才走，到家已经快六点了。玄关的灯亮着，衣架钩子上挂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旁边多了一个歪鹿角的小麋鹿。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宋屿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竹针，膝头摊着一件正在织的烟灰色后片。茶几上的糖罐盖子拧紧了，水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新便签，是宋屿的字迹——“粥在电饭煲里。今天降温了，你大衣够不够厚。不够的话穿我那件羽绒服，在衣柜左边。——宋屿。”

顾衍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电脑包，大衣没脱，围巾还系着，把这张便签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便签贴回冰箱门上，和其他十张排成一排。

晚饭是排骨汤和中午剩的土豆炖牛肉热了一遍，宋屿又炒了一个番茄炒蛋——全程自己来，油温刚好，盐量刚好，番茄没炒黑，蛋碎得均匀，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紧张兮兮地等评价，只是把筷子递给顾衍，然后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顾衍吃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声“过关”。

宋屿的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他已经不需要为一句“过关”摇断尾巴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他知道顾衍接下来还会说“不错”。下次会说“嗯”。再下次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是多夹一筷子菜。这些全部都是过关的意思。

晚上顾衍在沙发上看课题组的周报邮件，宋屿在旁边织毛衣。落地灯的暖黄光晕笼住沙发，糖罐旁边摆着两个保温杯——黑的和白的，和实验室窗台上那两张标签纸一样。窗外风声很大，楼下的树被吹得哗哗响，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到这个冬天的真正低温——零下三度。但公寓里是暖的。暖气片在角落里安静地工作，砂锅在灶台上保温，毛线篮里两件叠好的深灰和烟灰毛衣搭在篮子边缘。玄关的衣架上挂着两条围巾一条深蓝一条米白，并排挨着，旁边是一只歪鹿角的小麋鹿。冰箱门上排着十一张便签，黄色的白色的，瘦长的圆润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像两种笔迹在接力写同一份很长很长的留言。留言还没有写完，但收件人永远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