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姨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写笔记本，是只为了这次视频，还是以后都这样？”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然后重新抬起头，对着手机屏幕，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语速比汇报课题时更慢，像每个字都在被仔细称重。“不是只为了视频。以后所有事都这样。掉毛期的芦荟胶放在冰箱第二格，便签贴在冰箱门上。火锅蘸料他要加香菜。他织毛衣的时候会漏针，每一件我都会帮他改。不是只这一次——是以后所有事。”他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笔记本还没写完。后面会继续写。”

扬声器里安静了好几秒。宋屿能想象他妈现在的表情——眼眶红着，嘴角往上翘，手大概在擦眼睛。她哭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果然，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鼻音，但语气是笑的。“那阿姨没有别的问题了。”她清了一下嗓子，恢复了那种半开玩笑的调子，“你叫顾衍是吧。小屿小时候可皮了，现在被你惯的——我记得他以前从来不会洗碗。上次回家居然帮我把厨房灶台全擦了一遍，说是跟你学的。这个男朋友，阿姨认了。周末有空就一起回来吃个饭，阿姨给你们炖排骨。当归我会记得捞。”

顾衍说了一声“好”，把手机还给宋屿。宋屿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妈。”

“行了行了别说了，妈眼睛都红了。你找了个好人家。以后掉毛期有人陪了，妈也不用每年冬天都怕你一个人在宿舍硬扛。挂了啊，再聊妈要哭了。”她说到做到，真的挂了。

宋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顾衍。顾衍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宋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摇尾巴的兴奋的笑，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有什么事终于尘埃落定了。他往顾衍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十指交扣。

“两个人你都过关了。”他说，“我妈，你妈，在同一天。笔记本上的预案全用上了。”

“附加题也全答上了。”

“你答的比笔记本上的标准答案还好。”

顾衍没有否认。他握着宋屿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斟酌什么东西。然后他说：“笔记本上我最先写好的答案不是那些。是第四行被划掉的那条——‘他掉毛期的时候我照顾他，平时他照顾我。’给两个妈妈的答案都是从这一条展开的。不是为了让她们放心，是因为这是事实。”

窗外的路灯已经完全亮了。茶几上电脑还没关，微信视频的界面已经退回到联系人列表。两杯温白开都凉了，糖罐盖子拧得紧紧的，毛线篮安静地放在沙发扶手旁边，两件叠好的毛衣——深灰和烟灰——搭在篮子边缘。冰箱门上排着五张便签，字迹偏瘦偏长，棱角分明。玄关的衣架上挂着两条围巾，一条深蓝一条米白，并排挨着，像两条尾巴。

宋屿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顾衍的手拉到自己怀里，然后从茶几上拿起竹针和那件织到第二十七排的烟灰色前片，放回他手里。“继续织吧。你教我的那一排还没织完。”他靠在沙发里，拿起自己的竹针和那件正式起针的毛衣，织下一排。竹针穿过第一道线圈，嗒，和顾衍的节奏几乎是同步的。

夜渐渐深了。楼下传来野猫翻垃圾桶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下去。对面楼的钢琴声早已停了，那首练习曲大概已经练熟了。而在这间公寓里，竹针的嗒嗒声还在继续。深灰和烟灰两件毛衣并排放在毛线篮边，像两份未完的便签。两份便签都还没有署名，但已经不需要署名了——就像冰箱门上那五张便签，没有一张写了收件人，但收件人永远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