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针用了整个下午。
不是宋屿手笨——在顾衍带着他织了那么多排练习片之后,他的手指已经记住了绕线的角度和拉线的力度。是这件烟灰色的毛衣从一开始就被他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练习片可以拆,拆了重来不心疼。但这件不行。这是给顾衍的。每一针都必须对。
他坐在顾衍怀里,后背贴着那片熟悉的胸膛,顾衍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不是替他做,是扶着他的手腕。绕线的时候轻轻推一下他的手指,穿针的时候抵住针尾防止滑脱,拉线的时候用拇指按住线圈给他留出刚好半指的余地。前三排是两个人一起织的。第四排开始,顾衍的手松开了。
“自己来。”
宋屿深吸一口气,竹针穿过第一道线圈。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件事太重要了。但织到第三针的时候手稳了。织到第五针的时候呼吸顺了。织到第八针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停下来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顾衍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目光是沉静的、笃定的,好像在说“我知道你能行”。宋屿织完第四排最后一针,把织片举起来对着落地灯看了看。烟灰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调光泽,针脚虽然不如顾衍织的那么均匀,但每一针都是对的。
“第一排正式的。”他对着那片织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看着顾衍,“送你的。”
顾衍从他手里接过织片,翻到反面检查了一遍针脚,然后又翻回正面。“收针的时候可以再紧一点。但第一排来说,已经很好了。”他把织片还给宋屿,“继续。前片需要织六十排。你还有五十九排。”
宋屿没有抱怨数字太大。他只是转回去重新靠进顾衍怀里,找到那个已经坐过很多次的凹陷处,继续织第五排。竹针穿过线圈的嗒嗒声和顾衍自己那件前片收尾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稳一个涩。他的尾巴在沙发上轻轻晃着,尾尖偶尔碰到顾衍的尾巴,碰一下就弹开,过一会儿又碰一下。黄昏渐渐沉下去。落地灯被顾衍伸手打开,暖黄的光晕笼住沙发,笼住两个人膝头并排铺着的两件毛衣——一件深灰,一件烟灰,同款不同色,同一双手织的,不同的心意。
晚饭是顾衍做的。冰箱里有宋屿中午热排骨汤时顺便解冻的鸡翅,顾衍用酱油和蜂蜜腌了半小时,放进烤箱烤了二十分钟。鸡皮烤得焦香,蜂蜜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焦糖色,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能拉出细丝。配菜是清炒小白菜和中午剩的排骨汤重新热了一遍。宋屿吃了两碗饭,把最后一个鸡翅夹给顾衍的时候被顾衍又夹了回来,理由是“你恢复期需要蛋白质”。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两个人窝回沙发。顾衍继续织自己那件烟灰色毛衣——袖口快收完了,织法比前片更复杂,每一针都需要更专注。宋屿在旁边织给顾衍的那件,已经织到第十一排,针脚越来越均匀,速度也比下午快了不少。但他不是一直在织。他织几排就停下来,拿起茶几上那个专门攒银毛的小盒子打开看看,又关上。里面的银白色毛发正在缓慢增多——今天下午新攒了几根,是顾衍低头检查他织片的时候从自己后颈上掉下来的,被宋屿眼疾手快地拈起来,郑重其事地放进去。
“攒多少了。”顾衍头也没抬。
“还差得远。织一件毛衣要三到四个掉毛期的量,你上次说的。现在才第一个。”
“不急。”
“我不急。”宋屿把盒盖盖好,放回茶几抽屉里,“反正下一个掉毛期还能攒,下下个也能。攒够的那天我就开始织。到时候你就有两件毛衣了,一件深灰一件烟灰,都是织着咱俩的毛的。”
“你也有一件。”
“我知道。”宋屿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深灰毛衣的领口,袖口宽了半指,领口刚好露出锁骨,每一针都织着顾衍的气味,“所以我们以后出门穿这个——别人看不出来,但咱俩知道。两件毛衣里都有对方的毛。”
竹针没有停,但宋屿看到顾衍的耳尖又红了。那两只带着狐族特征的尖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在落地灯的暖光下红得透亮。他低头笑了一下,假装没看到,继续织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