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忽然明白了。顾衍说的“更准确”,不是指字数多少或措辞是否漂亮,而是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是否能经得起时间的推敲。他能想象那个黑色笔记本再翻几页,在某个深夜,顾衍会补上一行字。不是“一直在一起”。是更具体的——掉毛期互相照顾,平时一起逛超市,毛衣袖子留一指余量,红豆汤放□□糖。这些才是顾衍相信的语言。不是承诺,是已经发生的事。
“那下次。”宋屿重新拿起竹针,把练习片摊平在膝盖上,找到刚才织到一半的那一针,“下次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写。你说不够准,我就帮你改。改到你觉得准为止。”
“好。”
“然后你帮我改练习片。我织漏了你帮我补,哪一针歪了你帮我拆。”
“好。”
“然后我们周六先接你妈的视频,再接我妈的电话。两个人都过关了之后——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掉毛期结束之后的第一次火锅。冰箱里还有羊肉片和白菜,金针菇也有。”
“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
顾衍穿过一针,竹针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在他指间翻了个花。“因为是你说的。”
宋屿把练习片举起来对着落地灯看了看。十四排,针脚均匀,边缘平整,没有漏针也没有歪针。和顾衍织的比起来差距还有,但已经是一件可以被认真对待的半成品了。他把练习片叠好放在毛线篮旁边,然后从篮子里拿起那个烟灰色的新线团——今天在超市买的,和顾衍那件一模一样的颜色。他打算等这片练习片织到二十排,就正式开始织那件给顾衍的毛衣。
竹针在两个人手里此起彼伏地响着,一个快一个慢,一个稳一个涩,但节奏渐渐趋近。窗外夜色渐浓,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有一扇窗里传出隐约的钢琴声,弹的是一首叫不出名字的练习曲,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乐句,弹错了一个音又重新来。宋屿觉得那个弹琴的人和现在的自己很像——都在反复练习同一件事,都想在某一天,把这首曲子弹给某个人听。
“其实我觉得,你笔记本上最该被我妈看到的部分,不是准备的那些答案。”他说。
“是什么。”
“是那个被划掉的第四行。重写的那条。”
顾衍的竹针停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织片,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细微的汩汩声,和远处模糊的钢琴声。然后他说:“那条改了三遍。第一遍写‘我对你好’,不够客观。第二遍写‘你对我更好’,太主观,我妈会觉得我在客套。第三遍才写成相互的。”
“所以我觉得我妈会喜欢这条。”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是兽人。她知道掉毛期有人照顾意味着什么。你写‘平时他照顾我’——她看到这句就会放心。因为你不是在说自己付出了多少,是在说这是互相的。她会觉得这个人很诚实。诚实的人不会欺负我。”宋屿说完,忽然笑了一下,尾巴在沙发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看,我也在帮我妈准备问题了。我们俩半斤八两。”
“不是半斤八两。”顾衍的声音低了一点,竹针穿过线圈的动作慢了下来,“是想让彼此在重要的场合不紧张。”
宋屿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把顾衍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交扣。竹针被夹在两个人的指缝之间,冰凉的针身贴着温热的皮肤,两端各露出一截。
“继续织吧。”宋屿先收回了手,拿起自己的竹针,“我还有六排要织。你那件前片织到哪了。”
“快了。再织几排就可以接前片了。”
竹针的嗒嗒声重新响起。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稳一个涩,在安静的客厅里此起彼伏。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橘色光带。暖气管里的水流声渐渐停了。对面的钢琴声也停了,那首练习曲大概终于弹对了最后一个音。
茶几上的笔记本还翻在最后那页。上面两行字挨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