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他把那片烟灰色的织物从宋屿手里接过来,翻到反面,指给他看。“这里,拆过一次。袖口织了一半,尺寸不对。”
“尺寸怎么不对?”
“你昨晚说的。第一件按你的尺寸织了,你说想让我也有一件织着你毛的毛衣。”顾衍的手指沿着那排拆过的针脚慢慢划过,“所以这件也是照你的尺寸。但穿在我身上应该比你的尺寸大一号。”
宋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顾衍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如果第二件和第一件完全一样,那顾衍穿上去袖子会短,肩膀会紧。所以顾衍把织了一半的袖口拆了,重新起针,多加了几针,改成他自己的尺寸。
“你什么时候拆的?”
“你睡着之后。”
宋屿看了看那片烟灰色的织物,又看了看顾衍。顾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好像半夜拆掉织了一半的袖子重新来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宋屿知道那不容易——顾衍是那种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织毛衣也是,针脚必须均匀,尺寸必须精确,不满意就拆,拆了就重来,一遍一遍,不嫌麻烦。
他忽然凑过去,在顾衍嘴角亲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亲完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一团金色的蒲公英。
顾衍也顿了一下。竹针还捏在手里没放下,尾巴尖也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宋屿,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意外,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很深的,看不透的,但暖的。“下次提前说。”他说。
“说了就不算偷袭了。”
“那说了可以亲久一点。”
宋屿的尾巴在沙发上疯狂拍打,打得垫子噗噗响。他把脸埋进毛衣领口里,声音闷闷的,但尾音在往上飘:“你别突然说这种话行不行——我心脏受不了——”
顾衍把他从领口里挖出来。动作不重,拇指蹭过他的下颌线,然后微微低头,把这个吻续上了。比刚才那个久一点,比厨房那次轻一点,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嘴唇上,凉的,但化开之后是暖的。分开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宋屿的鼻尖,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继续织毛衣。
竹针嗒嗒响,节奏稳如往常。但耳尖又红了,那两只带着狐族特征的尖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红得能滴血。
宋屿盯着那两只红耳朵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这局赢了。虽然自己的尾巴摇得像个直升机螺旋桨,但至少顾衍的耳朵也红了,扯平。他把两条腿缩起来盘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压住胸口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顾衍,我掉毛期好像快好了。”
“没那么快。”顾衍头也没抬,“第三四天最耗体力,你只是暂时不烧。”
“我说真的,我感觉好多了。”
顾衍放下竹针,伸手捏了捏宋屿的后颈。指尖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按了两下,几根浅金色的绒毛飘下来落在他的手腕上。“还在掉毛。”他下了诊断,“皮肤也没消肿。至少还要两天。”
宋屿垮下脸。“还要两天?”
“最少。之后是恢复期,掉毛量减少但皮肤敏感会持续一周左右。新毛长齐大概需要两周。”顾衍重新拿起竹针,“去年你恢复期没注意,后腰落了疤。”
宋屿愣了一下。他后腰确实有一小块皮肤摸起来不太一样,不太光滑,有点细微的颗粒感。他一直以为是什么时候不小心蹭的,从没往掉毛期上想过。他反问:“你怎么知道?”
顾衍没回答。竹针在他指尖翻了个花,毛线绕过针尖,穿过线圈。嗒。然后他说:“涂芦荟胶的时候摸到的。”
宋屿不说话了。他把靠垫从胸口拿开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靠垫上,看着顾衍的手指在毛线间穿梭,心里那片酸酸涨涨的东西又涌上来了。其实芦荟胶一天顶多涂两次,他的后腰也没那么大面积需要涂。顾衍多花了多少时间在他身上,那些多余的时间都用在哪里了——在他睡着的时候,在那些他没有意识到的深夜里,顾衍一个人在灯下,把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摸过一遍,把每一个不平整的疤痕都记住了。不是顺便,是专门。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雨后的晴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从楼顶上方慢慢移过。客厅里的阳光慢慢移到沙发这边,落在宋屿光着的脚背上,暖洋洋的。他把脚缩进毯子里,整个人往顾衍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然后脑袋一歪靠在顾衍身上。顾衍的手臂动了一下,调整了织毛衣的角度,让宋屿靠得更舒服。
宋屿闭上眼睛。掉毛期第三天,还有两天最难熬的,两周才能完全恢复。但他觉得这些数字突然没那么重要了。反正有人在旁边陪着,三四天也好,两周也好,都行。顾衍的心跳在他耳际平稳地响着,和竹针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像某个安静的小型打击乐团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