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是被热醒的。

不是掉毛期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热，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密不透风的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毯子上压着两条尾巴——一条他自己的金色，一条顾衍的银白。两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一起，金银交织，分不出彼此。

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着沙发，竹针和毛线团搁在茶几上，旁边放着那件织到一半的烟灰色毛衣。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

厨房里有声音。很轻，刻意压低了——水龙头开了又关，锅放上灶台的闷响，煤气灶点火的咔嗒声。然后是切东西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宋屿躺在沙发上没动。他听着那切菜的声音，数了大概二十几下，然后闻到油热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飘进来。葱花爆香的味道，紧接着是蛋液倒进油锅的滋啦声。鸡蛋的香气和葱香混在一起，顺着客厅的空气飘过来，绕过茶几，绕过毛线篮，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的胃比大脑先醒，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厨房里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顾衍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醒了就起来。”

宋屿没动。他把毯子拉过头顶，裹成一条毛毛虫，在沙发上蜷得更紧了。不是不想起来，是身体又在抗议。掉毛期第三天，按理说最严重的阶段已经过了，但早晨起床这半个小时最难熬。体温偏低，骨头酸软，皮肤敏感得连毯子的纤维蹭过去都觉得扎。他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去年掉毛期他也经历过，但那时候一个人在宿舍，咬着牙也就起来了。现在有人在了，反而娇气了。

顾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到沙发上那条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撮金色头毛的“毛毛虫”，沉默了两秒，然后缩回去。脚步声在厨房里移来移去，煤气灶关了，锅铲放下，围裙解开。然后脚步声往客厅方向来了。

沙发边缘陷下去一块。顾衍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把毯子从宋屿脸上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毛。宋屿的头发在枕头上蹭了一晚上，有几撮翘得离谱，像金毛的耳朵炸毛时的样子。顾衍伸手，把那些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这边那边又翘起来，反复了几次之后放弃了。他把手掌贴在宋屿的额头上，停了两秒。

“不烧了。”他说。

“嗯。”宋屿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就是不想动。”

“那就不动。”

顾衍站起来，走回厨房。过了几分钟他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两碗粥，一碟炒蛋，一碟切成细丝的酱菜。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宋屿连人带毯子扶起来，在他背后塞了两个靠垫让他靠好。粥碗被递到他手里，筷子也给他摆好，炒蛋的盘子挪到了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宋屿低头喝了一口粥。白粥，放了姜丝和皮蛋，煮得比昨天更浓稠，米粒都快化进汤里了。炒蛋嫩得刚好，酱菜是萝卜皮腌的，脆生生的酸甜口，配粥正好。他吃了一口蛋，又夹了一筷子酱菜，然后抬头看顾衍。顾衍坐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端着自己那碗粥，正在往粥里夹酱菜。

“顾衍，你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

“这么早？”

“排骨要解冻。粥要熬。”顾衍低头喝粥，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日程，“你昨天说嘴里苦，酱菜开胃。”

宋屿不记得自己说过嘴里苦。他回想了一下，大概是昨晚喝红豆汤之前随口嘟囔了一句。顾衍又记住了。这个人脑子里的备忘录大概是分了两栏，一栏是“课题进度”，一栏是“宋屿说过的话”，第二栏的字数可能是第一栏的好几倍。

他低头继续喝粥，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毛衣——你的那件织了多少了？”

“后片快织完了。”顾衍朝茶几上的烟灰色织物抬了抬下巴，“吃完给你看。”

吃完早饭顾衍去洗碗，宋屿负责擦桌子。今天他擦得比昨天认真了一点，至少把四个角都擦到了。然后他窝回沙发上拿起那件烟灰色的毛衣后片仔细端详。毛线的颜色比他那件浅，是烟灰里带一点银，像是阴天海面的颜色。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最后把织物摊在膝盖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顾衍。”

“嗯。”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你这件……袖口起针了？”

水龙头关了。过了几秒顾衍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他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往里弯。“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针脚不一样。”宋屿指着后片边缘的一排针脚，“这里是罗纹针，和袖口起针的针法一样。我那件也是这样的。”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你不是说后片还没织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