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下一件，也要织我的毛进去。”

顾衍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知道了。”

宋屿满意了。他松开顾衍的手腕，重新把袖子拉下来，把自己缩进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里。沙发上的阳光正好，他歪了歪身子，倒向顾衍那边，脑袋落在顾衍的大腿上，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犬。顾衍没有推开他，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拇指隔着毛衣轻轻摩挲，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竹针，从毛线篮里捞出一个新的线团。线团的颜色比刚才那件略浅一点，是烟灰色，里面已经混了一些银白色的细毛——那是他自己掉的，从尾根，从后颈，从手腕内侧，被仔细攒起来，捻进了线里。

竹针又开始响了。嗒，嗒，嗒。这一次的节奏比之前更慢更轻，像雨后的屋檐滴水，像入夜后客厅里壁钟的秒针走动。宋屿躺在他腿上，听着竹针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闭上眼睛。掉毛期的第二天，他穿着顾衍织的毛衣，躺在顾衍腿上，两条尾巴盖在身上，一条毯子又盖在尾巴上。

“顾衍。”

“嗯。”

“你说你掉毛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竹针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没想过。”

“现在可以想。”

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正中央移到了沙发扶手的边缘，光带窄成一条金线，客厅里的光线慢慢变暗变暖。顾衍的手指在竹针上绕了一圈毛线，竹针穿过线圈，发出轻轻的一声嗒。“想出门。”他说。

宋屿睁开眼，从下往上看他。“出门？去哪？”

“随便。”顾衍低头看了他一眼，“掉毛期不能出门。怕掉毛被人看到。每年冬天关在家里，最想做的事就是出门走走。”

宋屿翻了个身，趴在顾衍腿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等我们掉毛期都过了，一起出门。去超市，去公园，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两个人的掉毛期刚好错开的话，其中一个人不掉毛的时候就能陪另一个人出门。如果两个人的掉毛期撞在一起了，那就一起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也挺好的。”

顾衍的手指停住了。竹针停在半空中，毛线圈挂在针尖上，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宋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宋屿额头上一缕被毛衣蹭乱的头毛拨开，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耳廓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去，重新开始织毛衣。“超市就够了。”他说。

“嗯？”

“出门。超市就够了。”

宋屿把脸埋进手背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听懂了。对顾衍来说，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去。超市就够了。两个人推一辆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挑挑鸡蛋，挑挑红豆，挑挑毛线。不用说话，偶尔碰到肩膀，偶尔尾巴在购物车底下偷偷勾一下。这就是顾衍最想做的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些。两个人一起逛超市。

他在手背里笑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重新躺平。毛线篮里又多了一个小毛球，这次是银白色的，从顾衍后颈刚掉下来的几根，被顾衍顺手捻起来，卷进毛线里。那个烟灰色的新线团正在慢慢膨胀，把银白色的细毛一根一根吞进去，变成下一件毛衣的底色。

宋屿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毛衣领口残留的草木冷香，和客厅里淡淡的红豆甜香——电饭煲里红豆已经煮好了，保温键亮着绿灯，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和阳光的味道、毛线的味道、顾衍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就像家的味道。不是公寓，不是宿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