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针的嗒嗒声停下来的时候,宋屿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金黄色的草地上跑,阳光很好,风里有青草的味道。他跑着跑着,忽然闻到另一股味道——不是青草,是更熟悉更安心的什么。像是松针,又像是雪后的空气,冷冷的,又带着一点甜。
他顺着那个味道跑过去,草地尽头站着一个人,深灰色毛衣,浅琥珀色的眼睛,正低着头织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醒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宋屿翻了个身,发现沙发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羊毛毯,一条是顾衍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搭上来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条银白色的尾巴,尾尖轻轻卷了卷他的手指,然后从沙发上滑下去,拖在地板上往厨房的方向缩回去了。
宋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茶几上的蜂蜜水还冒着一点热气,大概是顾衍刚换的。电视机已经关了,毛线篮放在沙发扶手旁边,篮子里的小毛球又多了几团——新的,金黄和银白都有,混在一起,团得圆圆的。
他掀开毯子下了沙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顾衍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灶台上两个锅,一个在煮粥,一个在煎蛋。粥的香气混着煎蛋的油香,把整个厨房熏得暖融融的。
顾衍没回头,但尾巴先动了——那条银白色的狐尾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勾住宋屿的腰,把他往厨房里带了带。
“去坐着。”顾衍说,“马上好。”
宋屿没去坐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衍的背影。顾衍做饭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一手翻蛋一手搅粥,尾巴还能顺便圈着人。那只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蛋黄正中间鼓着一个圆圆的小包,是溏心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溏心蛋。”宋屿问。
顾衍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往粥里撒了把葱花。“你上次吃拉面,加了两个溏心蛋。”
宋屿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他放学回来路过拉面店,打包了一碗拉面回家。当时顾衍坐在客厅里织毛衣,他在旁边吸溜面条,加蛋的时候还问了顾衍一句“你要不要也来一个”,顾衍说不吃。就这么一件小事,顾衍记住了。连他加的蛋是什么熟度都记住了。
他还没想好说什么,顾衍已经把粥盛好了。白粥煮得浓稠,米粒都熬开了花,里面切了细细的姜丝,葱花浮在面上,旁边搁着两个煎得金黄的溏心蛋。
“掉毛期吃姜。”顾衍把碗推到他面前,“驱寒。”
宋屿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两口气才送进嘴里,姜的辛辣混着米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起来。他把溏心蛋戳破,金黄色的蛋黄流出来,拌进粥里,又舀了一大口。
好吃。
他大概是真的饿了。掉毛期消耗大,身体要同时应付换毛和体温调节,昨天又烧了大半夜,这会儿闻到饭香,胃像被拧开了开关,咕噜咕噜地叫。
顾衍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碗粥,但他没怎么吃,大半时间都在看宋屿吃。宋屿把一整碗粥干完,又把两个蛋都吃了,最后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粥也喝干净,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吃饱了?”
“嗯。”宋屿揉了揉肚子,“顾衍你做饭也太好吃了,以后都你做吧。”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太顺口了,好像他们已经是过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似的。他耳根有点发烫,低头假装对空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顾衍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掉。“可以。”他说。
“什么可以?”
“以后都我做。”
宋屿抬起头,顾衍已经站起来收碗了。他拿着两个碗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碗。泡沫在他手指间堆起来,白色的,蓬蓬松松的,沾了一点在他的袖口上。他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起,随着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
宋屿看着那条尾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不是掉毛期的那种干,是另一种。他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顾衍的腰。他比顾衍矮小半个头,这个姿势刚好能把脸贴在顾衍后背,毛衣的粗纤维蹭着脸颊,有一点扎,但更多的是暖。
顾衍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宋屿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就是……想抱一下。”
顾衍没说话,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盘子碰着不锈钢水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尾巴从身侧绕过来,松松地圈住宋屿的腰,把他固定在那个位置上。
宋屿抱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手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顾衍的脉搏。隔着毛衣,隔着皮肤和肌肉,那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撞进他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比他的心跳慢一点,但更有力。
“顾衍。”
“嗯。”
“你心跳好慢。”
“正常心率。”
“比我慢。”
“你掉毛期,心率本来就快。”
宋屿把手掌贴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那颗心脏在他掌心下有力地搏动。一下一下,像潮水,像钟摆,像深夜里顾衍手里那两根竹针规律的嗒嗒声。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他想用耳朵去听。
然后他就真的这么做了。
他松开手,绕到顾衍身侧,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这个姿势有点别扭,因为顾衍比他高,他得稍微踮着脚才能把耳朵正好贴在心脏的位置。顾衍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龙头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扶住他的腰,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宋屿闭上眼睛,听着那心跳声。咚,咚,咚。比刚才用手摸的时候更清晰,更沉稳。隔着胸腔,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把他的耳膜震得微微发麻。他听着听着,鼻子又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颗心脏跳得太稳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这样稳稳地跳着,生病也好,掉毛也好,一个人扛也好,它都这样跳着。
去年冬天,顾衍一个人缩在公寓里掉毛的时候,这颗心脏也是这么跳的。没人听,但它还是跳着。
“以后,”宋屿闷闷地说,“你这颗心脏,归我了。”
顾衍的胸腔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没有笑出声。
“归你。”他说。
宋屿满意了。他又听了一会儿心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顾衍。从下往上的角度,他能看见顾衍的下颌线,喉结,还有下巴上一点点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他忽然想起早晨那个落在嘴角的吻,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但又确确实实存在过。
“顾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