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

顾衍那句低沉的回应，像竹针末端最后一下轻叩，落在宋屿心尖上，漾开一圈圈温热的涟漪。他没再说话，只是更踏实了些，将脸颊在顾衍颈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熨帖的姿势。晨光缓慢西移，将沙发上相拥的两人切割成明暗两半，顾衍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片静默的、被驯服的森林。

顾衍的竹针并未停歇。“嗒，嗒”，节奏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那团米白色毛线在他指间缓慢却持续地缩短，另一端，那片歪歪扭扭的织物则以一种倔强的姿态延伸着。宋屿的目光从顾衍专注的侧脸，滑落到他上下翻飞的手指，再看向那片逐渐成型的织物。针脚确实算不上整齐，松紧不一，边缘还有几处明显的漏针，但在宋屿眼里，这比任何精工织就的羊绒都要珍贵千百倍。因为这是顾衍的手指，为了他，第一次笨拙地绕过这些柔软的纤维。

他悄悄抬起手，没有去碰那团毛线，而是伸出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顾衍握着竹针的手指。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操控着与它们气质迥异的纤细竹针，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指尖下的皮肤温热，随着编织的动作，指节微微屈伸，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顾衍的动作未停，只是小指无意识地勾了勾，蹭过宋屿的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他垂着眼睫，目光始终落在针尖上，声音却低低响起，混在竹针的轻响里：“看什么。”

“看你。”宋屿老实回答，声音闷在顾衍的毛衣里，带着点鼻音，“看你怎么把毛线变成……这个。”他用下巴指了指那片歪扭的织物。

“慢。”顾衍客观评价，竹针又轻叩一下，“效率不及工业机织百分之一。”

“但我喜欢。”宋屿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他抬起头，看着顾衍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只有我有。就算织坏了，也是我的。”

顾衍终于侧过头，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落在宋屿亮晶晶的眼睛上。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用嘴唇蹭了蹭宋屿的额角，一个无声的认可。随即，他手中的竹针节奏微微一变，不再是单纯的平针，而是开始尝试某种简单的绞花。动作明显生涩了许多，竹针碰撞的声音也乱了一瞬。

宋屿看得出来，顾衍在挑战更难的花样。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心疼这人的固执。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追随着那团毛线，看着它被顾衍的手指牵引、缠绕、定型。偶尔，他会伸出手指，帮顾衍把滑落一点的毛线团扶正，或者在他换针时，极轻地托一下他的手腕。这些细微的帮助，顾衍都默许了，甚至会在宋屿手指离开时，用指尖眷恋地蹭过那温热的皮肤。

织了几行绞花，顾衍停了下来。他审视着自己的“成果”——那绞花扭曲得有些不成形状，边缘更是参差不齐。他抿了抿唇，似乎不太满意。宋屿却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那片歪歪扭扭的绞花，像小动物确认气味。“好看，”他小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像……像云被风吹乱的样子。”

顾衍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也没接受这个评价。他放下竹针，拿起旁边另一团深灰色的毛线，在手里掂了掂，颜色和宋屿提议给他织的那件一模一样。他挑开线头，绕上织针，动作比刚才更慢，更审慎。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复杂的花样，只是老老实实地织着平针，仿佛要将所有的耐心和专注都倾注在这一针一线里。

宋屿看着那团熟悉的深灰色毛线在顾衍指尖慢慢展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涨。他想起顾衍衣柜里那些永远清一色的深灰、炭黑衬衫，想起他总是冷淡疏离、仿佛与世间万物都保持安全距离的气场。而现在，这个人，正用那双能处理最精密数据、能做出最美味佳肴的手，笨拙地、认真地，为他，也为自己，编织着最朴素的温暖。

他忍不住伸出手，这次不是碰顾衍的手指，而是轻轻握住了顾衍垂在身侧的那条尾巴。尾巴尖的绒毛柔软顺滑，他顺着毛发的生长方向轻轻梳理，指尖偶尔掠过尾椎连接处那小段特殊的、带着鳞片质感的结构。那鳞片冰凉，质地坚硬，与他指尖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触感奇异。顾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尾巴尖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主人的一丝隐忍。

“这里，”宋屿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片鳞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和毛线不一样。凉凉的，硬硬的。”

顾衍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没阻止宋屿的探索，只是织针的速度彻底慢了下来，几乎是一针一顿。他垂眸看着宋屿的手指，看着那白皙的指尖在那片属于兽人特征的、敏感的区域流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嗯。”

“但是，”宋屿抬起头，望进顾衍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眼神清澈而认真，“我喜欢这里。喜欢你的尾巴，喜欢这里的鳞片，喜欢你所有的样子。”他凑近些，嘴唇几乎贴上顾衍的耳廓，用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都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顾衍所有的冷静自持。他猛地放下竹针，任由那团深灰色毛线滚落在膝头的篮子里。空出的双手同时用力，一手扣住宋屿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腰背，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低头，再次吻住那张不断吐出让他心悸话语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