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那个字眼滚出喉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滚烫,像刚出锅的牛丸,烫得宋屿自己舌尖发麻。他低头,把那片顾衍夹给他的吊龙囫囵吞进嘴里,牛肉的鲜甜混着沙茶酱的咸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因为“回家”两个字泛起的、甜腻又酸软的涟漪。
顾衍没再说话,只将筷子搁在筷架上,端起那杯冰豆浆,慢饮了一口。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滑下,洇湿了袖口一小片布料,他却浑不在意。目光落在宋屿狼吞虎咽、连耳尖都泛着粉红的模样上,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火锅氤氲的白雾后,像两盏被纱笼罩住的暖灯。
结账出门时,夜风确实凉了些。商场门口的霓虹灯牌亮得晃眼,映得顾衍侧脸的线条愈发冷硬清晰。宋屿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蹭到顾衍卫衣粗糙的布料,带来一点踏实的摩擦感。顾衍顺势伸出手,不是牵,而是揽住了他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隔绝了侧面吹来的风。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宋屿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脑袋能更舒服地抵在顾衍的肩窝里。他能闻到顾衍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火锅热气、淡淡草木香和一丝冷冽夜风的气息,这气息比掉毛期时淡,却更清晰地属于“顾衍”本身,而非某种生理需求的产物。
回家的路有一段要穿过一条栽满银杏的小道。秋深了,叶子金灿灿的,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擦过肩头或发梢。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宋屿踩着那些光斑,脚步轻快,像是喝了点酒,晕乎乎的。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眼睛亮晶晶的:“顾衍,你看,糖炒栗子!”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炒货铺,门口支着一口巨大的黑铁锅,老板正挥着铁铲翻炒,甜香的热气混着沙砾的摩擦声,随着夜风一波波涌来。宋屿吸了吸鼻子,那股甜香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又探头探脑。
顾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路边摊不甚洁净,但看着宋屿眼巴巴的、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期待的侧脸,那点蹙起的眉头又舒展开。他没说话,只松开揽着宋屿肩头的手,径直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零钱。
宋屿连忙跟上,站在顾衍身边,看着他买了小小一袋。纸袋烫手,顾衍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拎着袋口,随手递给宋屿。宋屿接过,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冒着热气,塞进嘴里,甜糯软绵,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顾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没人跟你抢。”
宋屿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剥了一颗,这次先递到顾衍嘴边:“你尝尝,可甜了。”
顾衍垂眸看着递到唇边那颗还带着宋屿指尖温度、沾着些许糖霜的栗子,没立刻张口。他目光从栗子移到宋屿亮晶晶的眼睛上,又落回那颗栗子上,停顿了两秒。最终,他微微低头,就着宋屿的手,将那颗栗子含入口中。唇瓣不经意地擦过宋屿微烫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
宋屿猛地缩回手,耳根后颈一片滚烫,连剥栗子的动作都僵住了。顾衍却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咽下后才淡淡评价:“嗯,是甜的。”
那语调太平,听不出情绪,可宋屿却觉得那两个字像小石子,投入他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低下头,更加卖力地剥着栗子,一颗颗塞进嘴里,却总觉得,嘴里的甜味,似乎比刚才那颗顾衍吃过的,要淡上几分。
快到公寓楼下时,宋屿手里的栗子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将空了的纸袋捏扁,正要扔进垃圾桶,手腕却被顾衍轻轻握住。顾衍接过那个皱巴巴的纸袋,随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后重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时亮时不亮。顾衍牵着宋屿走在昏暗的楼梯上,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拐角,黑暗尤其浓重,感应灯固执地不肯亮起。宋屿下意识地抓紧了顾衍的手,指尖有些发凉。
下一秒,他感到手腕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拉动,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顾衍的气息靠近,带着清冷的草木香和一丝栗子的甜味,将他从微凉的空气里隔绝开来。那只空着的手抬起,似乎是想摸索着找到开关,但最终却落在了宋屿的颈侧,指腹精准地按在了那块已经淡化成浅褐色的吻痕上。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宋屿能清晰地听到顾衍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按在颈侧那根手指带着薄茧的触感,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每一缕气息的细微变化。他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痕迹,”顾衍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黑暗浸润过的磁性,“快看不见了。”
宋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只能仰起头,在浓稠的黑暗里,努力分辨顾衍面容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