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站在嵊山东崖下将将能站人的礁石上向海上望去,海面是一片涌动的漆黑,潮水眼见着越涨越高。
纪非渝将衣裳脱了,腰间却系着绳子。这就是李燕觉的条件,他必须系着绳子才能下去,但凡绳子放到了头,或者岸上李燕觉拽他,他都得立刻上来。
今夜没有星象,李燕觉用手摸了摸礁石上海水涨落留下的蚀刻,在水面上一掌高的地方虚虚划了一下,“水涨到这我就不再放绳,绳子绷紧你就回来。”
纪非渝点头。
二人又互相看了片刻,李燕觉忽而一笑,“你还去不去了?”
“一会再见。”纪非渝面朝着他,缓缓退入海里。
嵊山东侧直上直下,断崖刀削一般沉入水底,纪非渝几乎是立刻一脚踩空落入海里。
海面上千万颗雨星绽落,海下一片迷蒙,冰凉的海水在头顶围拢,雨声瞬间低哑下来。纪非渝长舒一口气,向下急坠。
海里很热闹,千奇百怪成千上万的生灵在水下追逐觅食,纪非渝无法透过浑浊的海水看到它们,但水会告诉纪非渝。
水将一切远方的消息带给他,远处有成群的海鸟从天上俯冲入海叼鱼,他们箭一般扎破海面,双翼在水下如飞一般舞动。大鱼趁雨上浮,最小的也有两人长。鲸群在极远的海域路过,它们贴着海面游弋,不时破水而出。
他继续下坠。
一切光都消失了,他坠入决然的黑暗。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他能知道岸上李燕觉在不断接绳子,他们带了七十丈的缆绳,搭在肩上极其沉重。
七十丈,这是凡人量过最深的海。
据说徐海客在风浪中迷失航向,自以为已驶到了天尽头地绝处,于是命人放下水砣,想要知道溟海到底有多深。他们放啊放,把船上所有的绳子都接在一起,用尽了所有绳子,放了五十余丈,水砣仍未触到海底。
于是徐海客命令将船上所有能接续的东西连到绳子上,开始是腰带、床褥、篷布,后来是众人的衣裳、帽子,乃至于鞋靴。
他们就这样放了七十丈的绳子,水砣仍未触底。可所有人已经一无所有不着寸缕,无法再放绳了。
徐海客装若癫狂,一度割断自己的头发编成绳索,但最终还是明白过来:七十丈对溟海来说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自己一寸有余的头发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明白自己此生注定无法窥见天机。
最终他赤身裸体,对着溟海哈哈大笑道:起锚升帆,鼓棹东进。
这个故事被记录在《瀛寰乘桴》里,他是从李燕觉借给他看的那函古书中读到的。
他思绪飘飞,眨眼间已过三十丈。
身后崖壁消失了,嵊山岛下竟是大半空悬。
四十丈。
声音散了。他深知水下并不寂寞,但他的感知似乎被收拢了,周围生灵空寂,他听不到任何动静。
到哪了?
一切被水充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五十丈,他不肯定。
好像过去很久了,他抬头看海面想要估量距离,却发觉他不知道哪里是海面。
他停住下坠——等等,他真的停住了吗?
这是无上、无下、无前、无后、无天、无地、无来、无往之处。他不确定这是世间,也不确定自己存在于世间。
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透过水呼唤他,在水中呼唤他,向水中呼唤他。
绳子忽而绷紧。
纪非渝如梦方醒,蓦然循着绳子来处看去,缆绳直着绷紧,是李燕觉叫他了。
无需犹豫,纪非渝立即上浮。瞬间五感归位,数以百万的生灵律动冲入他灵台,他按下一切杂念专心向上。
纪非渝冲出海面,暴雨倾盆,李燕觉不在。
嵊山西岸喊杀震天,血顺着雨幕蔓延过来。出事了。
纪非渝心痛如绞,血从他的耳中溢出来。他咬牙爬上礁石。缆绳被牢牢系在礁石上,李燕觉已经走了。
纪非渝听到西岸有二十多只小船靠在岸边,有人正在抢滩,嵊山礁石在颤动,上百人正顺着山路冲出月营。
有人雨夜袭营,他必须立刻去西岸。
纪非渝想扶着礁石站起来,根本做不到,他腰以下没有知觉。他只得再次入水,沿着海岸向西游去。
他游得很快,岸上的火光越来越亮,水边尸体正向海流出温热的血。很快一片船底出现在他头顶,那不是他们的船,索性将船一把掀翻!
水上有人惊呼,如今人声在纪非渝耳朵里跟敲锣打鼓也没两样,他能听见,但听不清他们在叫喊什么,只随着海浪冲上海滩,单膝跪在沙上撑着自己。
李燕觉正在阵中,他捂着左眼,血从指缝中流下来。